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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塑料皇冠

第二天一早,锅炉房外面重新拉起了警戒线。

这一次不只是施工队,现场来了警车、勘查车,还有应急和住建的人。临江人又围了一圈,比上次塌陷那天还多。有人踮着脚看,有人拿手机拍,有人低声议论:

“听说二十多年前有个案子。”

“哪个案子?”

“钢厂那个陈工。”

“不是说跟女人跑了吗?”

“那谁知道。”

这些话从人群里轻轻飘出来,却一下下重重落在陈小鸥身上。

她站在我旁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衬衫,头发扎得很紧,相机挂在脖子上,但她没有拍,她两只手插在衣兜里,肩膀绷着,一直看着锅炉房里面。

高鹏站在另一边,嘴角的伤还没好,他本来可以不来,可他来得比我们都早,手里还拿着两瓶水。

“喝点。”他说。

陈小鸥摇摇头,我接过一瓶,也没喝。

警戒线里面,工人正在把临时支撑架搭起来。地下二层的入口被上次塌陷砸开以后,又重新加固了一圈。有人拿着图纸比对,有人拿着仪器测量,严致远也在现场,他站得离塌陷口不远,身边还是那个四十多岁的女秘书,她看见我时,目光只停了一下,很快就挪开。

小亮从警戒线里出来,走到我们面前。

“你们只能在外面等。”他说,“不能进去。”

陈小鸥问:“要多久?”

“不知道。”小亮说,“下面环境复杂,要先排危险。”

高鹏问:“严致远也在,正常吗?”

小亮看了他一眼:“这是他的项目现场。”

高鹏冷笑:“也是他的旧厂。”

陈小鸥问:

“如果找到人,会马上告诉我吗?”

小亮看着她,声音放轻了一点:“会。”

陈小鸥点点头,她没有再问。

太阳越来越大,警戒线外的人群慢慢换了一拨又一拨。有人看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骑车走了;又有人听说锅炉房下面挖东西,专门赶来看,临江最不缺的就是闲话。

上午十点多,地下二层正式开始清理。

入口很窄,只能一批一批下。每隔一会儿,就有人从下面抬出一袋东西,装进证物袋或者施工废料袋,大多数都是烂木板、碎砖、锈蚀铁件、断掉的管道、玻璃渣,还有一堆泡得发黑的旧布。

陈小鸥每看到有人上来,身体就绷一下,每一次,又什么都没有。

中午的时候,高鹏去路边买了三份盒饭。陈小鸥没吃,坐在警戒线旁边的石墩上,低头看手机,手机屏幕上,是她父亲那张从录像里截出来的模糊照片。

下午两点多,地下那边传来一阵喊声,陈小鸥猛地站起来,我和高鹏也站起来。

几个工作人员围在入口边,有人拿着手电照,有人弯腰往袋子里放东西,小亮从里面快步走出来,脸色有些复杂。

陈小鸥迎上去:“找到了?”

小亮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

“不是人。”

陈小鸥的脸一下白了。

“那是什么?”

小亮没有马上回答,转身从旁边一个工作人员手里接过一个透明证物袋,袋子里装着一个东西,脏得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塑料已经发脆,边缘断了一角,上面沾着黑灰和泥。可它的形状还是能看出来。

一个塑料皇冠。

陈小鸥看见它的一瞬间,整个人就被抽走了力气。她伸手想碰,小亮往后退了一点:“现在不能碰。”

陈小鸥的手停在半空。她盯着那个证物袋,眼睛一点点红起来。

“这是我爸买给我的。”

高鹏站在旁边,眼圈也红了,骂了一句:“操。”

陈小鸥看着那顶皇冠:“他买了。”

她说:“他真的买了。”

这句话比哭还让人难受。

二十多年里,所有人都说陈国良跑了,带着钱,带着女人,带着没人说得清的脏事。可地下二层里挖出来的,不是钱,不是逃跑的证据,是一顶烂掉的塑料皇冠。

他没有忘记女儿的生日。

他那天晚上真的想回家。

陈小鸥的眼泪掉下来,可她没哭出声。她只是看着那顶皇冠,像看着一个迟到了二十多年的答案。

我问小亮:“还有别的吗?”

小亮摇头:“目前没有。”

“没有遗骸?”

“没有。”

“衣物呢?”

“还在清理。”

他说得很谨慎,高鹏急了:“继续挖啊。”

小亮说:“还在挖。”

可一直挖到傍晚,都没有再找到什么。

没有尸体。

没有骨头。

没有能直接证明陈国良死亡的东西。

只有一些旧杂物、废管件、焦黑的木板,还有那顶塑料皇冠。

陈小鸥站在警戒线外,从下午站到天黑。后来她腿软了一下,我扶住她,她却很快推开我的手。

“我没事。”

她说,可她的声音已经不像自己的了。

晚上七点,现场清理暂停。相关人员开始撤离,证物袋被带走,地下入口重新封起来,严致远和几个人站在一边说话,女秘书拿着文件夹,脸色还是很平静。

陈小鸥朝严致远走过去,我和高鹏立刻跟上,保安拦住她:“不能过去。”

陈小鸥没有退,她看着严致远,声音不大:“我爸的尸体呢?”

严致远转过头,他看着陈小鸥,眼神有点错愕,像不太记得这个人是谁,女秘书低声说了句什么,他才像想起来。

“陈小姐。”严致远说,“现场勘查由相关部门负责,具体结果以官方通报为准。”

陈小鸥看着他:“我问你,我爸的尸体呢?”

周围一下安静了,围观的人还没散完,听见这句话,都往这边看,严致远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

“我理解你的心情。”他说,“但没有证据的事,不能这样说。”

高鹏忍不住:“皇冠都挖出来了,还没证据?”

严致远看向高鹏:“一个塑料,不能证明什么。”

高鹏往前冲了一步,我拉住他,严致远的目光落到我身上。

“萧经理。”他叫我,“你是做项目的,应该比谁都清楚,旧厂区这种地方,几十年什么人都进去过,什么东西都有可能留下。”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严致远继续说:“把城市更新项目和一个二十多年前没有结论的失踪传闻绑在一起,对谁都没有好处。”

陈小鸥说:“对你没有好处吧。”

女秘书皱了皱眉:“陈小姐,请你注意措辞。”

陈小鸥笑了一下,眼泪还挂在脸上:“我注意了二十多年。”

严致远没有再跟她说。他转身对身边人说:“现场资料整理好,今晚报上去,让媒体解释清楚。另外无关人员不要再靠近施工区域。”

他说完,往车那边走,临上车前,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第二天,事情开始变坏。

先是高鹏的修车铺,上午九点多,街道和消防的人来了,说接到群众举报,高鹏修车铺存在消防隐患:电线私拉乱接,机油桶堆放不规范,灭火器过期,通道堵塞。检查单一张一张开下来,最后贴了一张整改通知。

【责令停业整顿】

高鹏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通知书,脸色铁青。

“我这铺子开了这么多年。”他说,“以前没人说过消防。”

工作人员说:“以前没查,不代表没问题。”

高鹏看着他:“谁举报的?”

对方没回答,只说:“按要求整改。”

卷闸门被拉下来的时候,高鹏站在那里,像被人当街扒了一层皮。

下午,陈小鸥那边也出事了。医院打电话,说叶静文前期欠费还没补齐,后续治疗押金不足,如果不继续缴费,只能转普通病房,或者办理出院,陈小鸥在电话那头很久没说话,最后只问:“能不能再宽限几天?”

对方说:“我们也有规定。”

我赶到医院时,陈小鸥正在收拾东西,叶静文坐在床边,人瘦得厉害,眼神有些发直,陈小鸥把药盒、衣服、检查单一件件塞进袋子里。

我问:“真要出院?”

她点点头:“先回家。”

“钱我可以——”

“萧途。”她打断我,“别说这个。”

我站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把最后一件衣服叠好,放进袋子里,声音强忍着一股劲儿:“我妈不肯用仁旺的钱。医院也不是慈善机构。我能理解。”

她说能理解,可她手指一直在抖。

傍晚,我接到深圳总部的电话,电话那头的声音比平时冷很多:“萧途,临江项目这边,甲方对你最近的工作状态有意见。”

我站在医院楼梯间,听着他继续说:“他们反馈你超出工作范围,多次调取与展陈无关的旧资料,还影响现场施工秩序。”

我说:“周总,这件事不是这样。”

“我知道你老家在临江,可能有些私人情绪。”他说,“但项目是项目。甲方现在要求更换现场负责人。”

我的手慢慢收紧。

“公司这边也讨论过。”他说,“你先把手头资料整理一下,交接给彭昊。”

我愣住。

“昊子?”

“对。”他说,“他明天过去。你这边先暂停现场对接,后续等公司通知。”

电话挂断后,我在楼梯间站了很久,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黑暗里,我听见楼上传来病人家属压低的哭声,还有护工推车经过的声音。

晚上,我们三个在运输街口见面。谁都没有说话。街边的店还开着,烤串的烟往上飘,有人喝酒,有人吵架,有小孩拿着奶茶从我们旁边跑过去。临江还在照常过日子,好像什么都没发生。高鹏蹲在路边,抽完一根烟,又点了一根。

“这算什么?”他问。

没人回答。陈小鸥手里拿着那个证物袋的照片。

“我爸肯定死了。”她说。

“可他们把他弄没了。”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怎么接,就在这时,我手机响了,是昊子,我看着屏幕上的名字,很久才接,电话那头很吵,像在高铁站。

“途哥。”昊子的声音传过来,“我到临江了。”

我没有说话,他还以为信号不好,又喂了两声:“周总让我过来接项目。”他说,“你在哪?我先去找你。”

我抬头看向远处,运输街尽头,旧厂区那边一片黑,只有几盏工地灯亮着。锅炉房的轮廓已经看不清了,像被夜色一口吞下去。

我听见自己说:“我在运输街。”

昊子笑了一下:“行,那我打车过去。”

电话挂断后,高鹏抬头看我:“谁?”

我说:“深圳来的。”

“接你班的?”

我点点头。

我握着手机,觉得特别难堪。昊子是我的朋友,也是我在深圳最信任的同事,可他这时候来,就像一张盖了章的通知,告诉我:

萧途,你输了。

半个小时后,一辆出租车停在运输街口。昊子从车上下来,背着电脑包,手里还拎着一个行李箱,他站在路灯下,先看见我,远远冲我挥手:

“途哥!”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亮,和临江的夜晚一点都不搭。我站在那里,没有动,他拖着箱子朝我们走来,脸上带着赶路后的疲惫,也带着一点不明所以的笑。

他真的没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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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江旧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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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江旧案

作者: 萧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