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这些年修了很多新楼,办事大厅也搬到了新区。玻璃门,白瓷砖,取号机,电子屏,志愿者穿着红马甲站在门口。人一进去,会短暂地产生一种错觉:这座城市真的变新了,所有事情都可以排队、取号、盖章,然后得到一个清清楚楚的结果。
可轮到我们的时候,窗口里的工作人员看着电脑屏幕,皱了很久的眉。
“临江恒泰机电设备服务部?”她又敲了几下键盘,“这个主体已经注销很多年了。”
我问:“能查到登记资料吗?”
工作人员抬头看我:“你们是什么关系?”
我拿出工作证,说自己是临江钢铁厂工业遗存数字展陈项目组的,需要核对九十年代安全技改项目里的合作单位信息。
她看了工作证,又看了我一眼:“展陈项目查这种东西?”
我说:“设备更新沿革里要用。”
工作人员没再说什么,只把证件拿过去复印,又让我填了一张申请表。
“老企业档案不一定都在这边。”她说,“如果是注销主体,有些材料要去档案室调,今天不一定能拿到。”
高鹏在旁边小声说:“又不一定。”
陈小鸥踢了他一下。
我们在大厅等了两个多小时,电子屏上的号码跳了一轮又一轮,有人办营业执照,有人变更地址,有人注销个体户,窗口里不断传出“资料不全”“下次再来”的声音。高鹏坐不住,出去抽了两根烟。陈小鸥一直在翻手机里的照片,把恒泰机电那一行电话簿旧资料放大、缩小,又放大。
快到中午的时候,窗口终于叫了我的名字,工作人员递出来几页复印件。
“只能给基础登记信息。”她说,“其他内部材料,要按流程申请。”
我接过来看。
第一页是很旧的企业登记表复印件,字迹有些糊,但还能看清。
【企业名称:临江恒泰机电设备服务部】
【成立日期:1998年2月18日】
【经营范围:机电设备维修、五金配件销售、工业仪表维护服务】
【经营场所:临江市红星路副12号】
【负责人:严秀梅】
我看到这个名字时,手停了一下。
严。
陈小鸥也看见了,高鹏凑过来:“严秀梅?”
我没有说话,继续往下看,注册资金那一栏写着三万元,经营场所面积写着二十五平方米,再往后,是一张注销登记表。
【注销日期:2001年11月】
注销原因那栏只有四个字:
【自行停业】
高鹏骂了一句:“二十五平方米,承接锅炉房报警联锁系统更新?”
陈小鸥把资料接过去,看得很慢。
“它成立的时间是厂庆前半年。”
我点点头。
1998年2月成立。
1998年8月厂庆。
锅炉房报警联锁系统更新验收单,也在那段时间前后。高鹏站在台阶上抽烟,盯着那几张复印件看了很久。
“严秀梅是谁?”他说。
没人回答。
我给小亮发了消息,把名字告诉他,过了大概半个小时,他回了两个字:
【别急。】
又过了一会儿,他发来一句:
【别在微信里聊这个。】
傍晚,高鹏带我们去了孙和平的修车铺,孙和平还蹲在门口修一辆旧踏板车,手上全是油,他看见我们三个,眼皮抬了一下:“又来了?”
高鹏把复印件递过去:“孙叔,问个人。”
孙和平拿起来看,看见严秀梅三个字的时候,他手里的扳手停住了。
“你们从哪弄的?”
高鹏说:“公开档案。”
孙和平没说话,摘下老花镜,把那几页纸放到旁边的小凳子上。
“严秀梅。”他念了一遍。
陈小鸥问:“您认识?”
孙和平看了她一眼:“临江老厂区以前姓严的不多,能跟机电服务部扯上关系的,就更少。”
“她是严致远的妹妹。”
高鹏低声骂了一句,陈小鸥的脸也白了。我问:“那她跟仁旺是什么关系?”
孙和平看着我:“你们不是已经猜到了吗?”
没人说话,孙和平把手上的油用抹布擦了擦:“她嫁给了仁旺。”
这个答案落下来以后,修车铺里只剩风扇吱呀吱呀转的声音。
高鹏拿起那几张复印件,脸色很难看:“所以这他妈就是一家自己人开的空壳?”
孙和平没有直接回答,只说:“那时候这种事不少。”
“安全技改项目,设备更新,报废处理,维修服务。名字听起来都很正经。可钱从厂里出去以后,最后进了谁的口袋,谁说得清?”
陈小鸥问:“我爸知道吗?”
孙和平沉默了一下:“陈国良是搞技术的。他未必一开始知道钱去了哪里,但设备有没有换,仪表有没有到位,他或许知道。”
我想起铁盒里那一行字。
【旧设备仍在现场使用,新件未见入库,建议暂缓办理验收。】
陈国良看见的,也许不是全部,但已经足够要命。
高鹏问:“孙叔,当年你查过恒泰吗?”
孙和平低头点烟,火机打了两下才着。
“听过名字。”
“然后呢?”
“然后没查下去。”
“为什么?”
孙和平抽了一口烟,烟雾从他鼻子里慢慢出来。
“那时候案子方向已经偏了。”他说,“所有人都在说陈国良自己走了。一个失踪的人,如果被说成拿钱跑了,那他之前提过的意见、写过的字、说过的话,都会变成借口。”
陈小鸥声音发抖:“所以他们先把我爸变成坏人。”
孙和平看着她,没有否认。
“人一旦变成传言里的坏人,他留下来的证据,就没人愿意看了。”
高鹏把烟踩灭:“举报。”
我看向他。他说:“还等什么?现在恒泰也查到了,仁旺、严致远、余丽芬、我妈、高建明、赵建国,所有东西都能串起来了。去举报。”
陈小鸥没有立刻说话。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复印件,过了很久,才点头。
“举报。”
我没有反对,可我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不安。材料看起来已经很多了,可每一份材料又都缺一点。铁盒单据能证明设备有争议,但不能证明钱去了哪里;恒泰登记能证明供应商异常,但不能证明没有供货;赵建国能证明值班表被改,但不能证明陈国良被害;高建明能证明仁旺拿过钥匙,可他喝了二十多年酒。
它们像一堆散落的铁片,每一片都带着锈,可还没有焊成一把真正能撬开门的工具。
那天晚上,我们在陈小鸥家里整理材料,陈小鸥把茶几收拾出来,拿出文件夹,一张一张排开。
铁盒单据复印件。
陈国良背面字迹比对照片。
陈小鸥父亲旧笔记照片。
澡堂二十七号柜残纸。
余丽芬承认签过澡堂补锁登记的录音摘要。
高建明关于仁旺拿锅炉房钥匙的录音。
赵建国承认值班表改动的录音。
恒泰机电登记资料。
红星路副12号旧电话簿照片。
高鹏修车铺被砸后的照片。
每一样都不算完整。
可每一样都在指向同一个地方。我负责把材料做成电子文档,按时间线整理;陈小鸥一张一张核对原件和照片;高鹏坐在旁边,负责骂人和递材料。
凌晨两点多,材料终于整理完。文件标题是我打的:
【关于1998年临江钢铁厂安全技改设备更新异常及陈国良失踪相关线索的情况说明】
我盯着这个标题看了很久,觉得它太长。陈小鸥却说:
“就这样。”
第二天,我们去了市里的信访接待窗口和公安分局。材料递进去的时候,窗口工作人员一开始只是例行接收,可当她翻到严致远、仁旺、恒泰机电、陈国良这些名字的时候,表情明显变了一下。
她让我们等一下。这一等,就是三个小时,后来有两个人出来,把我们带到一间小会议室。对方问了很多问题,问材料来源,问录音是谁录的,问原件在哪里,问我们为什么现在才举报,问陈国良和我们是什么关系。
陈小鸥全程坐得很直。问到最后,对面那个人说:“你们反映的情况,我们会按程序转相关部门核查。”
高鹏忍不住:“按程序要多久?”
对方看了他一眼:“这个不能承诺。”
我按住高鹏。
出来以后,天已经黑了。陈小鸥站在门口,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她母亲的护工给她发消息,说叶静文晚饭没怎么吃。
陈小鸥把手机收起来,没有说话。我们都以为这件事又会慢慢拖下去,没想到第三天,小亮给我打了电话。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你们材料交上去了?”
“嗯。”
“谁让你们交那么多地方的?”
“怎么了?”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闹大了。”
我心里一紧:
“什么意思?”
“材料已经转到市局和相关部门了。”小亮说,“里面牵涉临钢旧改、安全技改资金、人员失踪,还有现在的旧厂区施工安全。上面要求先核查锅炉房地下空间。”
我一下站住。
“先核查?”
“对。”
“怎么核查?”
小亮说:
“现场封闭,重新勘查。”
我握着手机,听见自己的呼吸越来越重。挂了电话我赶紧把他们都叫到一起,把小亮的话说了一遍。
高鹏愣了半天,才说:“意思是,能下去了?”
我点点头。陈小鸥站在那里,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问:“什么时候?”
我说:“明天。”
她低下头,手里的水杯轻轻晃了一下,水洒出来,落在地上。高鹏伸手扶了她一下,陈小鸥抬起头,看向我们。
“如果我爸真的在那里……”
她没有说完,那一刻,我们都以为,真相终于要知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