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亮说完那句话以后,走廊里一下安静下来。高鹏站在原地,嘴角还肿着,脸上的血擦干以后,只剩一道浅浅的红印,看上去反而更狼狈。陈小鸥问:
“谁打的招呼?”
小亮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只把笔录本夹得更紧了一些。
“我刚才说了。”他说,“这事别在外面乱说。”
高鹏大吼:
“你这话跟他们有什么区别?”
小亮皱眉:“高鹏,你别把火撒我身上。”
“我撒你身上了吗?”高鹏往前走了一步,“我店让人砸了,人也被打了,你跟我说多半调解。我们查点旧资料,你又说有人打招呼。那你告诉我,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小亮看着他,脸色也不好看:“你想怎么办?”他说,“你现在冲出去把人打一顿?然后呢?再进来坐一次?”
高鹏被他说得一下没话,派出所走廊的灯很白,照得每个人脸色都难看。旁边的办公室里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不知道在说哪家的纠纷,墙上贴着一张宣传画,红蓝配色,写着:
【矛盾纠纷就地化解】
我看着那几个字,觉得讽刺,临江这些年的很多事情,都是这么被化解掉的。小亮往走廊尽头看了一眼,低声说:“你们现在手里到底有什么?”
我没马上说话,高鹏看向我,陈小鸥也看向我。我明白,小亮这个问题不是随口问的,到了这一步,遮遮掩掩已经没用了。我还是下意识摸了一下文件袋,里面装着父亲铁盒里的那张验收单复印件,还有我们拍下来的照片。我说:
“一张临钢安全技改设备报废更新验收单。”
小亮眼神动了一下。
“什么设备?”
“锅炉房煤气报警联锁控制柜和二号压力报警探头。”
小亮没接话,陈小鸥从包里拿出手机,点开照片,递给他:
“上面有我爸的技术意见。”
小亮接过去看。
【旧设备仍在现场使用,新件未见入库,建议暂缓办理验收。】
后面是陈国良的名字。小亮继续往下看,看见经办人仁旺、财务复核余丽芬、厂长审批严致远的时候,眉头明显皱了一下,他又翻到背面。
【保钢,先替我收着,晚上回来再说。】
下面是日期。
【1998.8.6】
小亮抬头看了陈小鸥一眼,陈小鸥说:
“这是我爸的字。”
小亮没有马上说话,过了很久,才把手机还给她:
“这张东西很重要,但不够。”
高鹏忍不住说:
“怎么就不够了?名字都在上面了。”
“它只能说明当年这套设备验收存在争议。”小亮说,“还不能说明谁违法,更不能说明陈国良后来出了什么事。”
我问:“那如果我们想查陈国良当年的记录呢?”
小亮沉默了一下:“我上次已经跟你们说过,卷宗不是想看就能看的。”他说,“而且二十多年前的案子,很多东西不在现在系统里。”
陈小鸥立刻问:“那系统里有什么?”
小亮看着她,陈小鸥的眼睛还是红的,可她没有哭。她这几天好像一直在哭,又好像一直没真正哭出来,小亮叹了口气:“我现在不能答应你们什么。”
高鹏说:“你刚刚不是说小时候我帮过你吗?”
小亮脸色一沉:“你还真拿这个说事?”
高鹏嘴角扯了一下:“我不是拿这个说事,我是问你,你到底信不信我们?”
小亮没说话,高鹏继续说:“你小时候被人堵在三中后门的时候,也没人管。那几个高年级说是闹着玩,说你自己摔的,说没证据,你当时是不是也觉得,没人信你?”
小亮的脸色变了,走廊里有人经过,他往旁边让了一下,等人过去,才压低声音:“你别在这儿说这些。”
高鹏说:“那你就告诉我,我们该怎么做。”
小亮盯着他看了几秒,最后把笔录本合上:“你们先回去。”
高鹏一下急了:“小亮——”
“回去。”小亮打断他,“今天的事先按治安纠纷走,店里的损失你们自己把照片留好。至于陈国良……”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我晚上看看。”
陈小鸥的手一下攥紧:“看什么?”
小亮看着她:“我只能查能查的东西。”
他说完,没有再多解释,转身进了办公室。
那天晚上,高鹏的修车铺暂时关了门。玻璃还没换,卷闸门拉下来以后,里面一片狼藉。高鹏说没事,明天叫人来修,可他坐在铺子门口抽烟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陈小鸥回医院守母亲,叶静文醒过一次,问是不是仁旺又来了,陈小鸥说没有,她母亲才重新闭上眼,她给我发消息,说她妈睡觉的时候,手一直攥着被角。
我回到家,母亲在病房照顾父亲,我一个人坐在父亲书房里,铁盒已经放回柜子最下面,柜门关着。我没有再打开它,只把桌上的旧收音机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我总觉得父亲如果醒着,一定不想我们再往下查,可我也知道,我们已经停不下来了。
第二天上午,小亮给高鹏打了电话,高鹏接完电话后,立刻给我和陈小鸥发消息:
【运输街派出所后门。】
我们到的时候,小亮穿着便服,看见我们,带我们绕到旁边一条小巷,巷子里有家卖早点的小铺,已经过了饭点,蒸笼还冒着一点热气,小亮没有坐,只靠在墙边:“我查了。”
陈小鸥立刻看着他,小亮说:“先说清楚,我查到的不是卷宗。我查的是系统里现在能查到的旧案索引、接处警摘要,还有人员信息关联。”
高鹏不耐烦:“你说重点。”
小亮看了他一眼:“重点就是,这个事很怪。”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低:“陈国良没有正式死亡记录。”
陈小鸥的脸一下白了。
小亮继续说:“也没有完整的失踪案推进记录。”
“能看到的只有一条旧警情摘要,时间是1998年8月7号,报案人叶静文,内容是丈夫陈国良未归、家中被翻动。”
陈小鸥嘴唇动了一下:“然后呢?”
“然后被归到了人员走失和家庭财产被盗的混合记录里。”小亮说,“但没有现在意义上的刑案立案记录,也没有后续侦查材料的电子索引。”
我皱眉:“什么意思?”
小亮说:“意思就是,它不像一个真正查到底的案子。它被塞进了一个缝里。”
高鹏问:“什么缝?”
“成年人自行离家。”小亮说,“那时候如果没有尸体,没有明确伤害现场,没有直接目击证人,又有大量传言说他自己走了,案子很容易往这个方向靠。”
陈小鸥低声说:“可是我家被翻了。”
“摘要里写了。”小亮说,“但记录上写的是:家属无法确认具体损失物品。”
陈小鸥:“我那时候六岁,我妈已经快疯了,他们问她少了什么,她当然说不清。”
小亮没有反驳,我问:“询问笔录呢?”
小亮摇头:“系统里没有。”
高鹏一下站直:“没有?”
“不是完全没有。”小亮说,“有一个旧卷宗编号,但调阅状态异常。按理说,老案子就算没电子化,至少应该有归档号、保管位置、移交记录,可这个编号点进去,只剩一个封面摘要。”
“谁能删?”高鹏问。
小亮看了他一眼:“别一上来就说删,二十多年,单位合并,系统更换,纸质卷宗搬迁,丢的、错挂的、没录进去的都有。”
高鹏冷笑:“你自己信吗?”
小亮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说:“不全信。”
陈小鸥一直没说话,她盯着巷子尽头,那里有个下水井盖,井盖边上积着一圈黑水,风一吹,水面轻轻晃,她问:“如果我爸不是自己走的呢?”
没人回答,她看向我们:“如果他那天晚上真的回了锅炉房,如果录像带里的那声‘国良’是真的,如果我爸把那张单子交给萧叔叔以后,本来想晚上回来再说……”
她说到这里,声音停了一下。“那他会不会根本没离开过那里?”
高鹏皱眉:“小鸥……”
陈小鸥看着他:“锅炉房下面还有一层,不是吗?”
这句话说完,我后背慢慢发凉。锅炉房塌陷那天,那个工人满脸是灰地喊:
图纸上没这层。
下面是空的。
这底下还有一层。
父亲昏迷前说钥匙,高建明说仁旺拿着锅炉房钥匙往厂里跑,铁盒里的单子写着旧设备仍在现场使用,新件未见入库,陈国良在背面写:晚上回来再说。
这些东西原本散在不同地方,现在却被一条线串起来,一点一点往地下拽。我说:“你是说,你爸可能在地下那层?”
陈小鸥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只是说:“如果他没有跑,如果所有记录都把他往‘自己走了’上靠,那他真正消失的地方,就一定是他们不想让别人看的地方。”
小亮的脸色也变了:“这话你们在外面别乱说。”
高鹏问:“你也觉得有可能?”
小亮沉默了一会儿:“我觉得有可能没用。”
他看着我们:“光凭猜不行,没有尸体,没有现场物证,没有能证明他遇害的材料,就算我愿意信你们,也推动不了旧案重启。”
陈小鸥说:“那我们就找材料。”
小亮看着她:“找什么?”
我说:“恒泰机电。”
几个人都看向我,我把昨天查到的供应商名字说了一遍,又说了红星路副12号和那个早就停用的座机号码。
“如果能证明这家公司没有真实供货能力,却承接了锅炉房报警联锁系统更新项目,那就能证明陈国良不是无缘无故反对验收。”我说,“他掌握的不是私人恩怨,是安全技改造假。”
小亮没有马上说话,我继续说:“只要这条线能坐实,就能说明他当年不是自己走了。他是因为这件事,才被人盯上的。”
高鹏说:“我继续查红星路。”
陈小鸥说:“我去找我妈以前留下的东西,看有没有我爸关于设备的笔记。”
小亮看着我们三个,过了很久,才说:“你们别单独行动。”
高鹏问:“你帮不帮?”
小亮抬头看他:“我帮不了你们,这个违反纪律。”
“没人让你违反纪律。”
“但我可以提醒你们。”小亮说,“查公司,查工商登记,查公开档案。只要能拿到合法材料,就比你们去堵人、撬门、翻旧楼强。”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别只盯着陈国良失踪。你们要证明的是,当年那套设备更新本身有问题。”
陈小鸥问:“然后呢?”
小亮看着她:“然后才有人会重新看陈国良的事。”
他说完,感觉自己说太多了,转身准备走,高鹏叫住他:“小亮。”
小亮停下,高鹏说:“谢谢。”
小亮没有回头,只摆了摆手,他走出几步,又停了一下:“还有一句。”
我们都看着他,小亮说:“光凭猜不行。”
他停了停:
“要么找到尸体。”
“要么找到能让旧案重启的硬材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