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德兴茶楼出来以后,高鹏走得很快,手背上青筋鼓着,像随时会回头冲回去,陈小鸥跟在后面,脸色也不好。我追上去,喊了一声:
“高鹏。”
他停下来,却没回头。
“别中了他的套。”我说。
高鹏声音发哑:
“他那张嘴,我真想撕了。”
我知道他说的是仁旺最后那几句话:
你爸喝了二十多年,脑子早喝坏了。
你爸这辈子已经够窝囊了。
这些话不是随口说的,仁旺知道该往哪里扎。
陈小鸥站在路边,低头把那张缴费单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塞进包里:
“他说错了一件事。”
我和高鹏都看向她,陈小鸥抬起头:
“他越让我别查,我越要查。”
高鹏看着她,过了一会儿,吐了口气。
“对,查。”他说。
我们没有再回医院,也没有再去找仁旺。
那天下午,我又回了一趟项目办公点,这一次,我没有再直接查锁定资料。女秘书在,我知道问也问不出来,我只说展陈方案里需要补一条“临江钢铁厂九十年代安全技改项目沿革”,想查一下公开目录和旧项目清单。
这个理由听起来很正常,女秘书没有拦,只让资料室的工作人员给我拿了几本已经整理好的目录册,那些册子封面很新,里面的内容却很旧,复印件一页压着一页,很多字已经糊了。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一本一本翻,目录里有很多项目:
【一号高炉除尘系统改造】
【三车间配电柜更新】
【厂区消防管网维护】
【锅炉房煤气报警联锁系统更新】
我手指停在这一行,这一行后面有一串编号,还有一栏很小的字:
【承接单位:临江恒泰机电设备服务部】
我把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恒泰机电”
这个名字我没听过,我没有拍照,资料室墙角装着摄像头,女秘书虽然不在旁边,但进出的人都能看见。我只把那串编号和名字记在手机备忘录里,伪装成工作记录,又把目录册翻了几页,才合上。
离开前,我问资料室那个工作人员:
“这个恒泰机电现在还有吗?”
他愣了一下:
“什么?”
我把目录册推过去,指给他看,他看了一眼,摇头:
“这我哪知道,都是老单位了吧。”
“以前跟厂里合作很多?”
“萧经理,这种九十年代的供应单位太多了。”他说,“有些后来转制,有些注销,有些改名,查起来很麻烦。”
我点点头,把目录册还给他,走出厂办楼,我给高鹏打了电话,把名字告诉他。高鹏听完,安静了两秒:
“恒泰机电?”他问。
“你听过?”
“没印象。”他说,“但运输街以前开机电配件铺子的就那么几家,我去问问。”
我说:
“别太明显。”
高鹏笑了一下:
“放心,我就说修车铺想找老配件。”
他嘴上说得轻松,可我听得出来,他心里的火还没下去。
傍晚的时候,陈小鸥也到了高鹏的修车铺,他一边拆一个旧化油器,一边跟我们说:
“我问了两个人,一个说没听过,一个说恒泰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像是以前在三岔路那边挂过牌子。”
我问:
“具体地址呢?”
“说不清。”高鹏把手上的油擦到抹布上,“九十年代那阵,很多这种服务部就是一间门面,一张桌子,一个电话。真有没有货,还得另说。”
陈小鸥说:
“电话呢?”
高鹏从抽屉里翻出一本破电话簿。
“老孙叔那里借来的。”
电话簿封面已经掉了一半,里面夹着很多纸条。高鹏翻到“机电设备”那一页,手指往下滑,最后停在一行发黄的字上。
【临江恒泰机电设备服务部】
后面有一个座机号码,还有一个地址:
【红星路副12号】
我拿手机搜了一下,什么都没有,号码早就停了,地图上也没有这个地方。高鹏说红星路后来改过门牌,副12号可能早就拆了,陈小鸥把电话簿拍下来。
“明天去看看?”她问。
“去。”高鹏说,“我知道红星路在哪。”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不过我估计找不到了。”
我看着那行字,觉得有些不对。一个承接锅炉房煤气报警联锁系统更新的单位,在电话簿里却只是一个很不起眼的“服务部”,没有厂,没有公司,没有生产能力。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医院,父亲还是没醒,母亲坐在床边给他擦手,她看了我一会儿,最后什么都没问。
中午,高鹏给我打电话,说他去红星路看过了。
“副12号没了。”
“拆了?”
“早拆了。”他说,“现在是一排卖门窗的,旁边一个老头说,以前那边确实有个机电服务部,开没几年就关了,老板不常在,平时就一个女人看店。”
“女人?”
“嗯。”高鹏说,“老头也记不清叫什么,就说挺会说话,穿得不像做小生意的。”
我刚想再问,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嘈杂声,高鹏大声叫道:
“你们干什么?”
电话断了,我愣了一下,立刻回拨,没人接。
我给陈小鸥打电话,她说她刚从医院出来,正在回家路上。我让她先别回去,直接去高鹏铺子。
我赶到运输街的时候,远远就看见高鹏的修车铺门口围了不少人。卷闸门半拉着,玻璃门碎了一地,门口那辆黑色摩托倒在地上,后视镜断了。铺子里的工具箱被掀翻,扳手、套筒、螺丝撒得到处都是,机油桶倒在地上,黑油流了一片。
高鹏站在铺子中间,脸上有一道血印,衣领被扯坏了。他面前站着三个年轻人,二十出头,头发染得乱七八糟,其中一个捂着鼻子,鼻血流到嘴边。旁边有人劝:
“算了算了,都少说两句。”
另一个年轻人指着高鹏骂:
“你他妈修坏我车,还敢打人?”
高鹏抬手指着门口那辆摩托:
“那车昨天送来的时候发动机就是烂的,我让你修你不修,你今天带人来砸店?”
“谁砸你店了?”那人喊,“你自己东西摆不稳,怪谁?”
地上一块碎玻璃就在他脚边,我挤进去,拉住高鹏:
“怎么回事?”
高鹏看见我,眼睛还是红的。
“找茬的。”他说,“上来就说我修坏车,让我赔三千,我说检查单还在,他们就掀我工具箱。”
那个捂鼻子的年轻人指着我:
“你谁啊?别多管闲事。”
陈小鸥也赶到了,她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玻璃,拿出手机就要拍,其中一个年轻人伸手就来抢:
“拍什么拍?”
高鹏一把推开他,那人往后退了两步,撞在架子上,架子上的零件盒又掉下来几个。场面一下乱了,有人喊报警,有人喊别打了,那个捂鼻子的年轻人冲上来,挥拳打向高鹏,高鹏躲了一下,反手一拳砸在他脸上。
这一下打得很重,人群一下炸了。十几分钟后,派出所的人来了,来的两个民警里,有一个我认识。
小亮。
他穿着制服,站在人群外面,先看了看地上的玻璃,又看了看高鹏脸上的血,最后目光落在我和陈小鸥身上,明显停了一下。
“怎么又是你们?”他说。
高鹏抬头看他,也愣住了。小亮看了他一眼,只拿出本子,语气很公事:
“谁报的警?”
旁边一个店主举手:
“我报的。他们打起来了。”
小亮点点头:
“都去所里说。”
那几个年轻人立刻嚷起来,说高鹏打人,说自己是来讨说法的,高鹏也不服,指着满地东西骂,小亮皱着眉,让他们都闭嘴。
最后,高鹏和那几个年轻人都被带走了,我和陈小鸥跟到派出所。运输街派出所不大,门口挂着蓝底白字的牌子,院子里停着两辆电动车。高鹏坐在询问室外面的长椅上,脸上的血已经擦了,嘴角还有点肿。他看见我们,扯了一下嘴角:
“没事。”他说,“顶多赔点医药费。”
陈小鸥冷着脸:
“他们砸你店,凭什么你赔?”
高鹏说:
“他们会说没砸,是我先动手。”
过了一会儿,小亮从里面出来,叫了高鹏一声:
“你进来。”
高鹏站起来,我也想跟过去,小亮看了我一眼:
“你们在外面等。”
询问室门关上了。陈小鸥坐在长椅上,手里一直攥着手机,她刚刚拍了修车铺的照片,我看见她手指在发抖。
“这是有人安排的?”她问。
我说:
“可能。”
“是仁旺吧。”她说。
我想起昨天茶楼里仁旺那句“你爸还活着”,只觉得胃里发紧。等了大概二十分钟,高鹏出来了,他脸色比进去前更复杂,小亮跟在后面,手里拿着笔录本,对我和陈小鸥说:
“你们两个也别堵在这儿了,事情会按流程处理,店里的损失,该拍照拍照,该做鉴定做鉴定。”
高鹏看着他:
“小亮。”
小亮皱了一下眉:
“工作时间,叫我警官。”
高鹏笑了一下:
“行,周警官。”
小亮把笔录本夹在腋下,走到我们面前,声音压低了一点:
“这事别闹大。那几个人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但你们也别指望今天就能把他们怎么样。修车纠纷加打架,最后多半调解。”
高鹏说:
“他们是冲我来的。”
小亮看着他:
“你有证据吗?”
高鹏没话了,小亮又看向我和陈小鸥:
“你们最近在查什么?”
我没有立刻回答,小亮说:
“别跟我说没有。旧厂资料,还有恒泰机电,你们走到哪儿,后面都有人问。”
陈小鸥脸色变了:
“谁问?”
小亮没有回答,只说:
“我把话说在前面,我现在帮不了你们什么。没有正式立案,没有新证据,很多东西都动不了。”
高鹏低声说:
“那你叫我进去干什么?”
小亮看了他一眼。
“因小时候我被擂肥,只有你肯出手帮我。”
“我不想看你现在被人当枪使。”
高鹏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小亮往走廊尽头看了一眼,确认没人注意,才又低声说:
“你们查的事,别在外面乱说。”
他停了一下:
“有人已经打过招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