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资料室出来以后,我没有马上回医院。我站在厂办楼外面,看着旧厂区里面那些已经被围起来的建筑,工地外墙上刷着新的宣传标语,红底白字:
【留住工业记忆,建设美好临江】
我看了一会儿,给陈小鸥打了个电话,她接得很快。
“你妈怎么样?”
“睡了。”她说,“医生说情绪太激动,让她先休息。”
“钱呢?”
陈小鸥沉默了一下:
“医院说现金缴费要退也得走流程,不是马上能退。”她说,“我先让他们别继续扣。”
我说:
“我刚去查资料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查到了吗?”
“目录有,但我打不开。”
陈小鸥没有说话。
我看着厂办楼二楼那扇窗户,窗户里面看不见人,只能看见玻璃反光。
“秘书说,严总能打开。”
陈小鸥低声说:
“那就是在他们手里。”
“仁旺留了电话。”
我一怔:
“他留电话了?”
“嗯,说我妈后面有什么困难,可以找他。”
她说到这里,冷笑了一下:
“他挺怕我们找不到他。”
我说:
“那就找他。”
第二天上午,陈小鸥给仁旺打了电话。
电话开着免提,我和高鹏都在旁边,陈小鸥问他方不方便见一面,仁旺在那头愣都没愣,声音还是那副热心样子。
“小鸥啊,方便,怎么不方便。你妈好些没有?昨天也是我考虑不周,老人家情绪不好,我不该突然过去。”
他说得很诚恳,像真的在内疚。
陈小鸥看着手机,没有说话。
仁旺又说:
“你们在哪?要不来运输街口吧,德兴茶楼还开着。我在那边等你们。”
挂了电话以后,高鹏骂了一句:
“他还挺稳。”
陈小鸥把手机收起来:
“他不是稳,他是知道我们会去。”
我们到运输街口的时候,德兴茶楼门口停着两辆车,一辆黑色轿车,一辆旧面包车。茶楼还用着很多年前的招牌,绿色底子,金色字,边角掉了漆。门口摆着几盆发财树,叶子上全是灰。
仁旺坐在一楼靠窗的位置。
他今天穿着一件深色夹克,头发梳得很整齐,面前摆着一壶茶,三个干净杯子。看见我们进来,他先站起来,脸上带着笑:
“来了。”
他说着,先看陈小鸥:
“小鸥,你妈今天好点没有?”
陈小鸥没坐,站在桌边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我妈欠医院多少钱?”
仁旺脸上的笑没有变。他伸手指了指椅子:
“先坐,站着说话多难看。”
没人动。
仁旺收回手,自己坐下,给三个杯子都倒了茶:
“你看你这孩子。”他说,“这么多年没见,一开口就这么冲。”
陈小鸥说:
“我问你,你怎么知道的?”
仁旺把茶壶放下,叹了口气:
“临江就这么大。”
“谁家有个难处,亲戚朋友一传,我多少听得到一点。你妈住院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医院里认识几个熟人,不奇怪吧?”
高鹏冷笑了一声:
“你认识的人还真多。”
仁旺看向他,像刚看见他一样:
“高鹏也来了。”
高鹏拉开椅子坐下,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声:
“怎么,我不能来?”
“能,怎么不能。”仁旺笑了笑,“你爸最近还好吧?”
高鹏脸色一下沉了。
仁旺像没看见,又把一杯茶往他面前推了推:
“喝茶。”
高鹏没碰。
我坐在陈小鸥旁边,把文件袋放在腿上,没有急着说话。
陈小鸥还站着。
“钱我会退给你。”她说。
仁旺抬头看她:
“退什么?”
“医院的钱。”
仁旺摆了摆手:
“别说这种话,你妈看病要紧。你一个女孩子,这些年也不容易,能帮一点是一点。”
陈小鸥看着他:
“我不需要你帮。”
仁旺叹了口气。
“小鸥,我知道你心里有疙瘩。”
“你爸当年和我也是工友,一个厂里上班的,出了那种事,我这些年心里也过意不去。”
“哪种事?”陈小鸥问。
仁旺看着她:
“人没了的事。”
陈小鸥的眼睛一下红了:
“谁说他没了?”
仁旺愣了一下,很快又恢复过来: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是说,他这么多年没回来,你和你妈吃了不少苦。我看着心里不好受。”
“你以前怎么不心里不好受?”陈小鸥问,“二十多年了,你怎么现在才想起来帮我妈交钱?”
仁旺端起茶杯,吹了吹,没喝:
“人老了。”他说,“想起以前的事,总觉得有些地方做得不够。”
高鹏盯着他:
“你做得不够的地方多了。”
仁旺看向高鹏,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你这孩子,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嘴上不饶人。”
高鹏说:
“别叫我孩子。”
仁旺点点头:
“行,不叫。”
他把茶杯放下,看着我们三个。
“你们今天找我,不只是为了医院那点钱吧?”
没人说话。仁旺笑了笑:
“那就说正事。”
我把手机拿出来,点开照片,没有把文件袋打开,我把那张验收单正面的照片推到他面前。
仁旺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指本来搭在茶杯边上,看到照片时,停了一下。他没有马上说话,过了几秒,他才把手机往回推了推。
“这什么?”他说。
我说:
“你不认识?”
仁旺笑了一下:
“二十多年前的旧纸,我哪能都认识。”
“上面有你的名字。”
“有我的名字又能证明什么?这个是谁写的?”
高鹏一下站起来:“你他妈——”
我伸手拦了他一下,仁旺抬头看高鹏,语气还是慢的:
“你爸当年也是这个脾气,急起来不管不顾,最后把自己急成什么样?”
高鹏的手一下攥紧,陈小鸥看着仁旺:
“你别扯别人。”
仁旺点点头:
“行,不扯。”
我把照片放大,停在那一栏。
【经办人:仁旺】
下面是余丽芬,陈国良,严致远。
我说:
“这个字你不认,后面几个名字总认识吧?”
仁旺看了一会儿,笑意慢慢收了。
“萧途。”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你爸知道你在翻这些东西吗?”
我没有回答。他看着我,声音压低了些:
“这东西从哪来的?”
“你觉得呢?”
仁旺靠回椅背,盯着我看了几秒:
“你爸那里?”
我没说话。他像是明白了,点了点头:
“怪不得。”
陈小鸥问:
“怪不得什么?”
仁旺没有看她,只看着我:
“你爸藏了二十多年都没拿出来,你现在拿出来,是想救谁,还是想害谁?”
这句话说完,桌上安静了一瞬。高鹏冷笑:
“害谁?害你吗?”
仁旺没理他。我说:
“这张单子说明当年的设备更新有问题。”
仁旺说:
“那时候厂里什么流程,什么制度,你们懂吗?设备报废、更新、验收,多少人签字,多少人经手。你拿一张照片出来,就想给人定罪?”
“我没说定罪。”我说,“我只是问你,这张单子是真的还是假的。”
仁旺看着我,我也看着他,过了很久,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记不清了。”
高鹏笑了一声:
“又记不清。”
仁旺放下杯子:
“二十多年了,记不清很正常。你们现在年轻,觉得二十年像一张纸一样,翻过去就能看清。可真过二十年,很多东西早散了,人也散了,厂也没了。”
陈小鸥盯着他:
“这张单子背面,是我爸的字。他写给萧叔叔,说晚上回来再说。他那天晚上本来要回来。”
仁旺的嘴唇抿了一下,我看见他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一点裂缝,但很快又合上了。他说:
“小鸥,你那时候才多大,记得住你爸几个字?”
陈小鸥说:
“我认得。”
“你想认得,当然就认得。”仁旺说,“人有时候就是这样,越想要一个答案,越容易把什么都往那个答案上靠。”
陈小鸥的脸白了。
我说:
“那你给她一个答案。”
仁旺看向我,我继续说:
“1998年8月6号晚上,你为什么拿着锅炉房钥匙往厂里跑?”
这句话一出来,仁旺的脸终于彻底变了,他的眼神从我脸上移到高鹏脸上:
“谁说的?”
高鹏站在桌边,一字一句地说:
“我爸。”
仁旺看着他,轻蔑地笑了。
“高建明?”
高鹏没有说话。仁旺笑着摇了摇头:
“你爸喝了二十多年,脑子早喝坏了,他的话你也信?”
高鹏的脸一下涨红,仁旺接着说:
“他那时候什么德行,临江老厂区谁不知道?天天喝酒,打老婆,打儿子,厂里厂外到处丢人,你现在拿他的话来问我?”
高鹏猛地伸手,一把抓住仁旺的衣领。茶杯被碰倒,茶水洒了一桌,老板娘吓得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
“你再说一句。”高鹏的声音很低。
仁旺没有挣扎,只低头看了一眼高鹏的手,又抬头看他:
“怎么,还想打人?”
我和陈小鸥一起拉住高鹏。
“高鹏。”我说,“别在这儿。”
高鹏的手抖着,最后还是松开了。仁旺整理了一下衣领,慢慢坐正,他脸上没有笑了:
“你爸要是真看见了,二十多年为什么不说?”他说,“现在你们把他从家里拖出来,让他又想这些事,是为他好,还是害他?”
高鹏咬着牙,没有说话。仁旺又看向我:
“还有你爸。”
我心里一紧,仁旺说:
“萧保钢是个老实人。我和他以前没什么深交,但我知道他不坏,他要是真觉得这张纸能说明什么,为什么藏了二十多年?他为什么不交出去?”
我说:
“这应该问你。”
仁旺摇摇头:
“应该问你自己。”
他用手指点了点桌面:
“你爸躺在医院里,还没醒,你妈守着他,你跑出来翻旧账。萧途,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你翻出来的东西,最后伤的是你自己家?”
仁旺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压得很实。
“有些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人活着,得往前看。你爸好不容易熬到现在,你非要把二十多年前那些东西扒出来,让他再受一遍?”
陈小鸥冷冷地说:
“那我爸呢?”
仁旺转头看她,陈小鸥问:
“我爸就活该过去?”
仁旺沉默了一下:
“小鸥。”他声音放软了一点,“我知道你心里苦,可你妈还在,你也还要过日子。你不能为了一个没有结果的事,把自己拖进去。”
“有没有结果,不是你说了算。”
“那是谁说了算?”仁旺问,“你说了算?他萧途说了算?还是高鹏说了算?”
他指了指我们三个,脸上的那点客气终于退干净了:
“三个小孩,拿几张旧纸,听几个老糊涂说几句话,就觉得自己能把临江翻过来?”
高鹏又要说话,我按住他。仁旺看着我,又笑了一下:
“萧经理。”
“我听说你那个工业展览馆项目做得不错。”
我看着他。
“深圳来的年轻人,有想法,有能力,严总也看重你。”
“可项目不是一个人做的。资料权限、施工配合、验收流程、宣传口径,哪一样不需要集团点头?你要是真把自己陷进去,到时候项目黄了,深圳那边还敢用你吗?”
陈小鸥看向我,仁旺继续说:
“你还年轻,临江不是你的全部,你爸妈还指望你在外面过好日子。别为了一个没影的事,把自己前途也搭进去。”
我说:
“你是在威胁我?”
仁旺笑了笑:
“我是在劝你。”
“劝我别查?”
“劝你想清楚。”他说,“你以为你是在找真相,可真相找到最后,未必是你想看的。”
我看着他,想起父亲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想起母亲整理床单时的背影,又想起资料室电脑上那几行打不开的目录。
我说:
“你知道真相是什么?”
仁旺没有回答,我继续问:
“你知道陈国良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仁旺看着我,过了很久,才说:
“我只知道,人要活着,好好活着。”
他说完,站了起来,从钱包里抽出两张百元钞票压在茶杯下面:
“茶钱我付了。”
他看向陈小鸥:
“你妈那边,有困难还是可以找我,钱不够,我再想办法。”
陈小鸥的声音发抖:
“你离我妈远点。”
仁旺点点头:
“好。”
他又看向高鹏:
“你也少折腾你爸,他这辈子已经够窝囊了,别到老了还被儿子拉出来丢人。”
高鹏猛地往前一步,我死死拉住他,仁旺最后看向我:
“萧途。”他说,“陈国良的事情已经过去了。”
他停了一下:
“你爸还活着。”
说完,他转身往门口走,门口的风铃被他带得响了一声。
高鹏一脚踢在椅子上,椅子翻倒,砸在地上。老板娘从柜台后面出来,想骂,又看见我们的脸色,把话咽了回去。陈小鸥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缴费单,指节发白。我坐在桌边,没有动,茶水顺着桌沿滴下来,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