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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仁旺的茶局

从资料室出来以后,我没有马上回医院。我站在厂办楼外面,看着旧厂区里面那些已经被围起来的建筑,工地外墙上刷着新的宣传标语,红底白字:

【留住工业记忆,建设美好临江】

我看了一会儿,给陈小鸥打了个电话,她接得很快。

“你妈怎么样?”

“睡了。”她说,“医生说情绪太激动,让她先休息。”

“钱呢?”

陈小鸥沉默了一下:

“医院说现金缴费要退也得走流程,不是马上能退。”她说,“我先让他们别继续扣。”

我说:

“我刚去查资料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查到了吗?”

“目录有,但我打不开。”

陈小鸥没有说话。

我看着厂办楼二楼那扇窗户,窗户里面看不见人,只能看见玻璃反光。

“秘书说,严总能打开。”

陈小鸥低声说:

“那就是在他们手里。”

“仁旺留了电话。”

我一怔:

“他留电话了?”

“嗯,说我妈后面有什么困难,可以找他。”

她说到这里,冷笑了一下:

“他挺怕我们找不到他。”

我说:

“那就找他。”

第二天上午,陈小鸥给仁旺打了电话。

电话开着免提,我和高鹏都在旁边,陈小鸥问他方不方便见一面,仁旺在那头愣都没愣,声音还是那副热心样子。

“小鸥啊,方便,怎么不方便。你妈好些没有?昨天也是我考虑不周,老人家情绪不好,我不该突然过去。”

他说得很诚恳,像真的在内疚。

陈小鸥看着手机,没有说话。

仁旺又说:

“你们在哪?要不来运输街口吧,德兴茶楼还开着。我在那边等你们。”

挂了电话以后,高鹏骂了一句:

“他还挺稳。”

陈小鸥把手机收起来:

“他不是稳,他是知道我们会去。”

我们到运输街口的时候,德兴茶楼门口停着两辆车,一辆黑色轿车,一辆旧面包车。茶楼还用着很多年前的招牌,绿色底子,金色字,边角掉了漆。门口摆着几盆发财树,叶子上全是灰。

仁旺坐在一楼靠窗的位置。

他今天穿着一件深色夹克,头发梳得很整齐,面前摆着一壶茶,三个干净杯子。看见我们进来,他先站起来,脸上带着笑:

“来了。”

他说着,先看陈小鸥:

“小鸥,你妈今天好点没有?”

陈小鸥没坐,站在桌边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我妈欠医院多少钱?”

仁旺脸上的笑没有变。他伸手指了指椅子:

“先坐,站着说话多难看。”

没人动。

仁旺收回手,自己坐下,给三个杯子都倒了茶:

“你看你这孩子。”他说,“这么多年没见,一开口就这么冲。”

陈小鸥说:

“我问你,你怎么知道的?”

仁旺把茶壶放下,叹了口气:

“临江就这么大。”

“谁家有个难处,亲戚朋友一传,我多少听得到一点。你妈住院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医院里认识几个熟人,不奇怪吧?”

高鹏冷笑了一声:

“你认识的人还真多。”

仁旺看向他,像刚看见他一样:

“高鹏也来了。”

高鹏拉开椅子坐下,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声:

“怎么,我不能来?”

“能,怎么不能。”仁旺笑了笑,“你爸最近还好吧?”

高鹏脸色一下沉了。

仁旺像没看见,又把一杯茶往他面前推了推:

“喝茶。”

高鹏没碰。

我坐在陈小鸥旁边,把文件袋放在腿上,没有急着说话。

陈小鸥还站着。

“钱我会退给你。”她说。

仁旺抬头看她:

“退什么?”

“医院的钱。”

仁旺摆了摆手:

“别说这种话,你妈看病要紧。你一个女孩子,这些年也不容易,能帮一点是一点。”

陈小鸥看着他:

“我不需要你帮。”

仁旺叹了口气。

“小鸥,我知道你心里有疙瘩。”

“你爸当年和我也是工友,一个厂里上班的,出了那种事,我这些年心里也过意不去。”

“哪种事?”陈小鸥问。

仁旺看着她:

“人没了的事。”

陈小鸥的眼睛一下红了:

“谁说他没了?”

仁旺愣了一下,很快又恢复过来: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是说,他这么多年没回来,你和你妈吃了不少苦。我看着心里不好受。”

“你以前怎么不心里不好受?”陈小鸥问,“二十多年了,你怎么现在才想起来帮我妈交钱?”

仁旺端起茶杯,吹了吹,没喝:

“人老了。”他说,“想起以前的事,总觉得有些地方做得不够。”

高鹏盯着他:

“你做得不够的地方多了。”

仁旺看向高鹏,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你这孩子,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嘴上不饶人。”

高鹏说:

“别叫我孩子。”

仁旺点点头:

“行,不叫。”

他把茶杯放下,看着我们三个。

“你们今天找我,不只是为了医院那点钱吧?”

没人说话。仁旺笑了笑:

“那就说正事。”

我把手机拿出来,点开照片,没有把文件袋打开,我把那张验收单正面的照片推到他面前。

仁旺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指本来搭在茶杯边上,看到照片时,停了一下。他没有马上说话,过了几秒,他才把手机往回推了推。

“这什么?”他说。

我说:

“你不认识?”

仁旺笑了一下:

“二十多年前的旧纸,我哪能都认识。”

“上面有你的名字。”

“有我的名字又能证明什么?这个是谁写的?”

高鹏一下站起来:“你他妈——”

我伸手拦了他一下,仁旺抬头看高鹏,语气还是慢的:

“你爸当年也是这个脾气,急起来不管不顾,最后把自己急成什么样?”

高鹏的手一下攥紧,陈小鸥看着仁旺:

“你别扯别人。”

仁旺点点头:

“行,不扯。”

我把照片放大,停在那一栏。

【经办人:仁旺】

下面是余丽芬,陈国良,严致远。

我说:

“这个字你不认,后面几个名字总认识吧?”

仁旺看了一会儿,笑意慢慢收了。

“萧途。”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你爸知道你在翻这些东西吗?”

我没有回答。他看着我,声音压低了些:

“这东西从哪来的?”

“你觉得呢?”

仁旺靠回椅背,盯着我看了几秒:

“你爸那里?”

我没说话。他像是明白了,点了点头:

“怪不得。”

陈小鸥问:

“怪不得什么?”

仁旺没有看她,只看着我:

“你爸藏了二十多年都没拿出来,你现在拿出来,是想救谁,还是想害谁?”

这句话说完,桌上安静了一瞬。高鹏冷笑:

“害谁?害你吗?”

仁旺没理他。我说:

“这张单子说明当年的设备更新有问题。”

仁旺说:

“那时候厂里什么流程,什么制度,你们懂吗?设备报废、更新、验收,多少人签字,多少人经手。你拿一张照片出来,就想给人定罪?”

“我没说定罪。”我说,“我只是问你,这张单子是真的还是假的。”

仁旺看着我,我也看着他,过了很久,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记不清了。”

高鹏笑了一声:

“又记不清。”

仁旺放下杯子:

“二十多年了,记不清很正常。你们现在年轻,觉得二十年像一张纸一样,翻过去就能看清。可真过二十年,很多东西早散了,人也散了,厂也没了。”

陈小鸥盯着他:

“这张单子背面,是我爸的字。他写给萧叔叔,说晚上回来再说。他那天晚上本来要回来。”

仁旺的嘴唇抿了一下,我看见他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一点裂缝,但很快又合上了。他说:

“小鸥,你那时候才多大,记得住你爸几个字?”

陈小鸥说:

“我认得。”

“你想认得,当然就认得。”仁旺说,“人有时候就是这样,越想要一个答案,越容易把什么都往那个答案上靠。”

陈小鸥的脸白了。

我说:

“那你给她一个答案。”

仁旺看向我,我继续说:

“1998年8月6号晚上,你为什么拿着锅炉房钥匙往厂里跑?”

这句话一出来,仁旺的脸终于彻底变了,他的眼神从我脸上移到高鹏脸上:

“谁说的?”

高鹏站在桌边,一字一句地说:

“我爸。”

仁旺看着他,轻蔑地笑了。

“高建明?”

高鹏没有说话。仁旺笑着摇了摇头:

“你爸喝了二十多年,脑子早喝坏了,他的话你也信?”

高鹏的脸一下涨红,仁旺接着说:

“他那时候什么德行,临江老厂区谁不知道?天天喝酒,打老婆,打儿子,厂里厂外到处丢人,你现在拿他的话来问我?”

高鹏猛地伸手,一把抓住仁旺的衣领。茶杯被碰倒,茶水洒了一桌,老板娘吓得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

“你再说一句。”高鹏的声音很低。

仁旺没有挣扎,只低头看了一眼高鹏的手,又抬头看他:

“怎么,还想打人?”

我和陈小鸥一起拉住高鹏。

“高鹏。”我说,“别在这儿。”

高鹏的手抖着,最后还是松开了。仁旺整理了一下衣领,慢慢坐正,他脸上没有笑了:

“你爸要是真看见了,二十多年为什么不说?”他说,“现在你们把他从家里拖出来,让他又想这些事,是为他好,还是害他?”

高鹏咬着牙,没有说话。仁旺又看向我:

“还有你爸。”

我心里一紧,仁旺说:

“萧保钢是个老实人。我和他以前没什么深交,但我知道他不坏,他要是真觉得这张纸能说明什么,为什么藏了二十多年?他为什么不交出去?”

我说:

“这应该问你。”

仁旺摇摇头:

“应该问你自己。”

他用手指点了点桌面:

“你爸躺在医院里,还没醒,你妈守着他,你跑出来翻旧账。萧途,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你翻出来的东西,最后伤的是你自己家?”

仁旺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压得很实。

“有些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人活着,得往前看。你爸好不容易熬到现在,你非要把二十多年前那些东西扒出来,让他再受一遍?”

陈小鸥冷冷地说:

“那我爸呢?”

仁旺转头看她,陈小鸥问:

“我爸就活该过去?”

仁旺沉默了一下:

“小鸥。”他声音放软了一点,“我知道你心里苦,可你妈还在,你也还要过日子。你不能为了一个没有结果的事,把自己拖进去。”

“有没有结果,不是你说了算。”

“那是谁说了算?”仁旺问,“你说了算?他萧途说了算?还是高鹏说了算?”

他指了指我们三个,脸上的那点客气终于退干净了:

“三个小孩,拿几张旧纸,听几个老糊涂说几句话,就觉得自己能把临江翻过来?”

高鹏又要说话,我按住他。仁旺看着我,又笑了一下:

“萧经理。”

“我听说你那个工业展览馆项目做得不错。”

我看着他。

“深圳来的年轻人,有想法,有能力,严总也看重你。”

“可项目不是一个人做的。资料权限、施工配合、验收流程、宣传口径,哪一样不需要集团点头?你要是真把自己陷进去,到时候项目黄了,深圳那边还敢用你吗?”

陈小鸥看向我,仁旺继续说:

“你还年轻,临江不是你的全部,你爸妈还指望你在外面过好日子。别为了一个没影的事,把自己前途也搭进去。”

我说:

“你是在威胁我?”

仁旺笑了笑:

“我是在劝你。”

“劝我别查?”

“劝你想清楚。”他说,“你以为你是在找真相,可真相找到最后,未必是你想看的。”

我看着他,想起父亲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想起母亲整理床单时的背影,又想起资料室电脑上那几行打不开的目录。

我说:

“你知道真相是什么?”

仁旺没有回答,我继续问:

“你知道陈国良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仁旺看着我,过了很久,才说:

“我只知道,人要活着,好好活着。”

他说完,站了起来,从钱包里抽出两张百元钞票压在茶杯下面:

“茶钱我付了。”

他看向陈小鸥:

“你妈那边,有困难还是可以找我,钱不够,我再想办法。”

陈小鸥的声音发抖:

“你离我妈远点。”

仁旺点点头:

“好。”

他又看向高鹏:

“你也少折腾你爸,他这辈子已经够窝囊了,别到老了还被儿子拉出来丢人。”

高鹏猛地往前一步,我死死拉住他,仁旺最后看向我:

“萧途。”他说,“陈国良的事情已经过去了。”

他停了一下:

“你爸还活着。”

说完,他转身往门口走,门口的风铃被他带得响了一声。

高鹏一脚踢在椅子上,椅子翻倒,砸在地上。老板娘从柜台后面出来,想骂,又看见我们的脸色,把话咽了回去。陈小鸥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缴费单,指节发白。我坐在桌边,没有动,茶水顺着桌沿滴下来,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先礼后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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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江旧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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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江旧案

作者: 萧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