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鸥说完那句话以后,就不再出声。我拿着手机,站在父亲的书房里,铁盒还开着。高鹏看着我,低声问:
“怎么了?”
我没有回答他,只对电话那头说:
“你在哪?”
陈小鸥说:
“住院部三楼。”
“我过去。”
我看了一眼桌上的单子:
“我看到我爸铁盒里的东西了。”我说,
“跟你爸有关。”
过了几秒,陈小鸥说:
“我等你。”
挂了电话以后,我把那张单子重新折好,放回信封。高鹏说得对,原件不能再放回家里。我找了一个文件袋,把信封、烧黑的便条,还有那几张旧收据都装进去,铁盒里剩下的工作证和纪念章,我没有动,还是原样放回去,关上柜门。
高鹏拎着父亲的衣物袋,我拿着文件袋。下楼的时候,他一直没说话,走到单元门口,他才问:
“要不要先给你妈送东西?”
我看了眼时间。
“先去陈小鸥那边。”我说,
“东西晚点送过去。”
高鹏点点头。
到医院的时候,住院部大厅人很多。缴费窗口前排着队,有人拿着单子骂医院,有人打电话借钱,还有老人坐在塑料椅子上,手里攥着病历本,一直低头看。
陈小鸥站在楼梯口等我们,头发随便扎着,手里攥着一张缴费单。看见我们,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把那张单子递给我。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上面显示预交费用两万元,缴费人那一栏没有写仁旺的名字,只写着现金缴款。旁边还有一个小票夹,夹着住院部财务盖章的收据。
高鹏骂了一句:
“他妈的,真会办事。”
陈小鸥说:
“他没用自己的名字。”
我问:
“他人呢?”
“走了。”陈小鸥说,
“说还有事。”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指一直攥着缴费单边缘,纸都被捏皱了。
我把文件袋打开,取出那张旧单子,递给她。她看着我,像已经猜到了什么,过了一会儿,她才伸手,把单子拿过去。
她先看正面。
看到【技术意见】那一栏的时候,她的神情变了。
【旧设备仍在现场使用,新件未见入库,建议暂缓办理验收。】
后面签着陈国良。
陈小鸥的眼睛慢慢红了,但她没有哭,她只是把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高鹏低声说:
“背面还有字。”
陈小鸥把纸翻过去。
【保钢,先替我收着,晚上回来再说。】
【1998.8.6】
她盯着那行字,整个人静了下来。我说:
“我不敢确定是不是你爸写的。”
陈小鸥没说话。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翻了很久,翻出几张旧照片。照片上是一些发黄的笔记纸,有俄文,也有中文批注,纸页边角压着一本旧书。那应该是她以前给父亲遗物拍过的照片。
她把手机放到那张单子旁边,一点点放大,过了很久:
“是我爸的字。”
她说得很确定。
我看着她,她又把那行字看了一遍:
“他写字的时候,‘晚’字最后一笔总会拖出去一点。我小时候不记得了,后来整理他的东西,才发现他很多笔记都是这样。”
她停了一下,声音哑了些。
“他说晚上回来再说。”
陈小鸥把单子按在胸口,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她的眼泪已经掉了下来,但她很快用手背擦掉。
“他不是要走。”她说。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么多年,她听过太多种说法。拿钱跑了,跟女人走了,不要老婆孩子了。可这张纸背后的那句话,终于把那些说法撕开了一道口子。
他说,晚上回来再说。
他以为自己会回来。
就在这时,病房里传来一阵东西摔碎的声音,陈小鸥脸色一变,转身就往里面跑,我和高鹏跟了过去。
病房门开着,叶静文坐在床上,脸色发白,头发乱了,床头柜上的水果篮被推翻在地,苹果滚了一地,营养品摔在墙边,盒子瘪了一块。旁边一个护士吓了一跳,正弯腰捡东西。
“妈!”陈小鸥冲进去,
“你干什么?”
叶静文的手还在抖,指着地上的水果篮,声音尖得变了调:
“谁让你收他的东西?”
陈小鸥过去扶她:
“你别激动,医生说了你不能——”
“谁让你收他的东西!”
叶静文一把推开她,力气不大,却把陈小鸥推得退了一步。她喘得厉害,眼睛盯着地上的缴费单,护士在旁边劝:
“阿姨,您先别激动,有什么事慢慢说……”
“还回去。”叶静文说,
“把钱还回去。”
陈小鸥脸色白了:
“妈。”
“还回去!”
叶静文哭了,哭得很难看,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的钱不能用。”她说,
“他的钱不能用。”
陈小鸥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那张旧单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和高鹏站在病房门口,都没有进去,这个时候进去,只会更难堪。
叶静文哭着说:
“当年他们也是这样来的……”
她说到后面,声音已经含糊。陈小鸥也哭了:
“妈,那是医院欠费。”
叶静文抓住她的手:
“小鸥,妈不治了。”
“你胡说什么?”
“我不治了。”叶静文哭着摇头:
“我不要他的钱,我不要他的钱,我不要他的钱……”
护士赶紧叫医生,病房里乱起来,有人劝,有人扶,有人捡地上的东西。陈小鸥站在床边,手被母亲抓着,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医生来了,给叶静文检查,护士把我们都请到门外。
陈小鸥出来的时候,手上还拿着那张缴费单。她站在走廊里,看着那张纸:
“他真会挑地方。”
她把缴费单折起来,塞进包里:
“这钱我会退。退不了,就记着。”
我说:
“小鸥,那张单子……”
她看向我,我把旧单子递给她:
“原件先不要放你这里,你拍照,背面那句你也拍下来。”
陈小鸥点点头,拿出相机和手机,把正反两面都拍了一遍。拍完以后,她把单子还给我。我重新装回文件袋里。
“这张纸不能只有我们知道。”她说。
我明白她的意思。
可我也知道,光有这张纸还不够。它能说明那套设备有问题,能说明陈国良反对过,也能把严致远、仁旺、余丽芬放到同一张单子上,但它还不能证明陈国良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从陈小鸥母亲病房出来后,我先去了父亲那边。母亲看见我进病房,第一句话就是:
“怎么去了这么久?”
我说:
“楼下人多,耽误了一会儿。”
她看了我一眼,没拆穿。父亲还没醒,躺在那里,呼吸很重。母亲把床单和毛巾接过去,一件一件整理,动作很慢。
我本来想把铁盒的事告诉她,可看见她的背影,又忍住了。
下午,我去了临江工业投资集团临时办公点。
项目组的资料室设在原来厂办楼二楼,门口贴着一张新的标牌:
【临江钢铁厂工业遗存数字展陈资料整理室】
我以前看见这几个字,只觉得像工作。现在再看,却觉得讽刺。资料室里接待我的,还是之前跟在严致远身边的那个女秘书。她四十多岁,穿着浅色衬衫,胸前挂着工作牌,说话很客气。看见我,她先笑了一下:
“萧经理,身体还吃得消吧?听说您父亲住院了。”
我说:
“还好。”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您跟我说。”
“谢谢。”我顿了一下,
“我想查一份资料。”
她看着我:
“哪方面的?”
“安全技改项目。”我说,
“1998年前后的。锅炉房煤气报警联锁系统更新验收材料。”
秘书脸上的笑没有立刻消失,但眼神明显收紧了一下。
“这个资料……”她说,
“您展陈方案里需要用到吗?”
“需要。”我说,
“锅炉房是旧厂区重点空间,设备更新和安全生产这块,我想做得真实一点。”
她点点头:
“真实当然重要。不过这部分资料可能涉及改制前的资产处置,权限上会麻烦一点。”
又是权限。
我说:
“之前严总说过,可以给我开查阅权限。”
秘书笑了笑:
“基础资料可以。照片、厂史、工人档案、设备介绍,这些都没问题。可您刚才说的安全技改验收材料,属于专项资料,不在展陈项目常规查阅范围内。”
“那怎么才能查?”
“我先帮您登记申请。”她说,
“等严总那边确认。”
“要多久?”
“不好说。”女秘书还是笑,
“有些老资料保存得不完整,您也知道,二十多年了。”
她带我进资料室,打开电脑上的目录系统。屏幕很旧,反应慢,鼠标点一下要等一会儿。女秘书在搜索栏里输入“锅炉房”“报警”“联锁”几个词,很快跳出几条结果。
我看见其中一条:
【1998年安全技改项目——锅炉房煤气报警联锁系统更新验收材料】
还有一条:
【临江钢铁厂锅炉房二号压力报警探头更换记录】
再下面一条:
【安全技改专项资金使用明细表】
秘书也看见了,她没有点开。我说:
“这个。”
她停了一下:
“萧经理,这几项目前是锁定状态。”
“为什么锁定?”
“系统权限。”她说,
“我这边打不开。”
“谁能打开?”
秘书转头看我,语气还是客气:
“严总。”
她把页面关掉,转身给我倒了一杯水。
“萧经理。”
她把水放到桌边,
“我多说一句,您别介意。旧厂区展陈项目现在时间很紧,集团这边希望方案尽快定下来。严总也很看重您,觉得您是临江出去的年轻人,又懂影像,能把这个项目做好。”
她继续说:
“有些历史细节,当然可以挖。但我们要呈现的是临江钢铁厂的精神,是几代工人的奋斗,不是把每一笔旧账都翻出来。”
我看着她。
秘书笑了笑:
“您别误会,我就是提醒一下。项目有项目的边界。”
我说:
“这是严总的意思?”
她没有正面回答,只把水杯往我这边推了推。
“严总最近很忙。萧经理,有些资料,等能查的时候,我一定通知您。”
我站起来,她也跟着站起来,把我送到门口。走廊墙上挂着几张旧厂照片,照片里的工人站在高炉前,脸上全是笑。下面配着一行新做的字:
【钢火不灭,城市更新】
我站在楼梯口,想起电脑屏幕上那几行目录。
它们明明在那里。
可我打不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