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建明说完那句话以后，屋里很久都没人开口。高鹏站在沙发旁边，手垂着，脸色白得厉害。余丽芬坐回椅子上，眼睛红着，嘴唇抿得很紧，像再多说一个字就会垮掉。

我也没说话。

仁旺拿着锅炉房钥匙往厂里跑。

这句话在我脑子里回荡。父亲说过，他去找钥匙，没找到；高建明却看见仁旺拿着钥匙往厂里跑。也许不是父亲没找到，而是钥匙那时候已经不在该在的地方了。

从高鹏家出来时，已经快中午了。太阳很大，可我站在楼下，还是觉得冷。陈小鸥先走了，她母亲那边打电话来，说病房要缴费，她得赶过去一趟。她走之前，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只把那张残纸的照片又发给了我一遍。

我和高鹏站在楼下抽烟。他抽得很急，烟头被他咬得发扁。抽到一半，他蹲了下来，手撑着额头。

“我以前一直以为，是我害的。”他说。

我看着他。高鹏没抬头：

“我偷跑出去看录像，我爸出去找我，回来以后就变成那样。我小时候每次挨打，都觉得是我活该。”

他说到这里，笑了一下，很难看。我不知道该怎么劝他，劝人的话在这种时候都没用。手机响了，是母亲打来的。她声音很疲惫：

“小途，你在哪？”

“外面。”

“你回家一趟，给你爸拿点东西。护士说晚上可能要陪护，床单、毛巾、换洗衣服，还有他的刮胡刀。床头柜里有降压药，也一起拿来。”

我说：

“好。”

母亲停了一下，又说：

“别乱翻东西。”

这句话让我心里一紧，她说完就挂了。高鹏抬头看我：

“你妈让你回家？”

我点头。他把烟按灭，站起来：

“我跟你一起去。”

我看了他一眼，高鹏说：

“我现在不想回家。”

我没有拒绝。家里没人，门一打开，屋子里有股闷了很久的烟味。我先去卧室拿东西。

父亲的衣服都叠在柜子下层，母亲分得很清楚，内衣、袜子、秋裤、薄外套，一格一格放着。我找了一个旧旅行袋，把床单、毛巾、牙刷、刮胡刀，还有降压药都装进去。

高鹏没进卧室，就站在客厅里等。

正准备走的时候，我在门口停了一下，书房门半开着，我本来只是想进去把窗户关上。可走到书柜旁边时，我看见最下面那格柜门没有合严，里面露出一点发黑的铁皮。

我站住了。

那铁盒我见过很多次。

小时候它放在衣柜最上层，父亲从来不让我碰。后来我回临江，又看见父亲打开过一次，很快又合上了。我蹲下来，把柜门慢慢拉开。

铁盒就放在一摞旧报纸后面，像是被人匆忙塞回去的。旁边还有几本电工手册和一个坏了的万用表。

高鹏站在客厅里，问：

“怎么了？”

我没有马上回答，只把那个铁盒拿了出来，放到书桌上。高鹏走到门口，看见铁盒，脚步停了一下：

“这是什么？”

我说：

“我爸的东西。”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进来。我盯着那个铁盒，手没有立刻伸过去。

母亲刚刚在电话里说过，别乱翻东西。她知道我会回来，也知道这个盒子在家里。她那句话不是随口说的。

父亲躺在医院里，人还没醒。他藏了这个盒子二十多年，藏到连我都快忘了它的存在。可他倒下前说的那几句话，一直在我耳边绕。

“下午，我真查过。”

“那些表，那些灯，那些线，都好好的。”

“我想不明白。”

还有最后那个字。

钥匙。

我伸手摸了一下铁盒，盒盖很凉。锁是很老的那种小挂锁，锁眼里有锈。我试着拽了一下，没拽开。高鹏站在门口，低声问：

“要不要我看看？”

我看向他。他没有往前走，只说：

“你要开，我帮你；你不开，我就当没看见。”

我看了这个铁盒良久，对他点了点头。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把小螺丝刀。修车的人身上总带着这些东西，他把螺丝刀插进锁眼，轻轻撬了几下。

“啪”的一声，锁开了。

我没马上掀盖。高鹏把螺丝刀收回去，低声说：

“我在客厅等你？”

我说：

“不用。”

我打开铁盒。里面没有钱，也没有什么贵重东西，只有几份旧纸，用橡皮筋捆着。橡皮筋已经脆了，我一碰就断成两截。最上面是一张工作证，照片上的父亲还很年轻，穿着蓝色工装，头发比现在浓，眼神也亮。

工作证下面压着一枚厂庆纪念章，背面刻着一行小字：

【临江钢铁厂建厂四十周年】

再下面，是一个发黄的信封。信封没有封口，正面写着两个字：

【保钢】

那字一看就不是父亲的，字写得很稳，横竖都硬，看上去有点眼熟。我把信封拿出来，手心有点出汗。里面只有一张纸，纸折了两折，边角已经泛黄，可保存得很好。我慢慢展开，最上面一行字先露出来：

【临江钢铁厂安全技改设备报废更新验收单】

高鹏凑过来，我继续往下看。

【设备名称：锅炉房煤气报警联锁控制柜及二号压力报警探头】

【原设备编号：GLG-3-17】

【报废原因：元件老化，维修价值过高，建议整体报废拆除】

【更新方式：列入安全技改项目，由设备科统一采购替换】

【入账金额：12680元】

这张纸上的字有打印的，也有手写的，打印字已经有点模糊，手写签名却还清楚。下面几栏依次写着：

【经办人：仁旺】

【财务复核：余丽芬】

高鹏的脸一下沉了下去，我没有看他，继续往下。在“技术意见”那一栏，有一行黑色钢笔字：

【旧设备仍在现场使用，新件未见入库，建议暂缓办理验收。】

后面签着一个名字。

陈国良。

陈国良三个字被人用红笔圈过，圈得很重，纸都快被划破了。

再往下，是另一种笔迹补上的一句话：

【按厂办意见办理。】

最底下还有一栏。

【厂长审批：严致远】

我盯着这三个字。

严致远。

我当然记得这个名字。

临江工业投资集团的严总，锅炉房塌出地下夹层那天，他就站在警戒线外面。那时候工地上的人都叫他严总，身边跟着工业投资集团的人。秘书见到我，还隔着警戒线叫了一声“萧经理”，说严总刚好想见见我。

后来我跨过警戒线见了他。他问我是不是临江人，父母以前是不是厂里的，又说项目资料的事已经跟秘书交代过，明天可以给我开查阅权限。听起来很客气，可没过多久，他就转头吩咐施工负责人，塌陷口晚上安排人守着，没有他的同意，任何人不能下去。

那时候我只知道，他是旧厂区改造背后说得上话的人。我没想到，二十多年前，这张单子最下面签字的人也是他。

高鹏也看见了那一栏，脸色一下变了。

“严致远……”他低声说。

我看向他。高鹏喉结动了一下：

“我小时候听人叫过严厂长。”

我低头看那张纸。

经办人，仁旺。

财务复核，余丽芬。

技术意见，陈国良。

厂长审批，严致远。

这些名字第一次挤在同一张单子上。高鹏盯着“财务复核：余丽芬”那几个字，嘴角抽了一下。

“这就是我妈签的东西？”

我说：

“至少其中一张。”

他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

“她说记不清了。”

我没有接话，因为我也想起了余丽芬的话。

“什么库房、报废、保险，我现在想起来都是一团。”

她也许真的记不清每一张纸了，但她一定记得，那天晚上仁旺让她补签的不是普通东西。

我把单据翻过去。背面还有一行字，写得很小，像是匆忙之间写上去的：

【保钢，先替我收着，晚上回来再说。】

【1998.8.6】

我盯着那行字。保钢，是我爸。

那字和前面“技术意见”栏里的笔迹很像，可我不敢马上认。高鹏凑过来看了很久，低声说：

“这不像你爸写的。”

我没有说话，只把背面也拍了下来。这张纸不是父亲自己查出来的，至少，它不像是父亲自己写给自己的东西。

我不知道这张纸为什么会在那天交到父亲手里。也许写下这行字的人信任他，也许只是因为当时身边只有他。可“晚上回来再说”这几个字，让我心里发凉。

那个人以为自己晚上还会回来。

高鹏低声问：

“你爸一直藏着这东西？”

我没有回答。

铁盒里还有几张纸，我一张张翻过去。大多是些旧收据、厂内通知、值班调整的复印件，还有一张边角烧黑的便条，上面只剩半句话：

【……联锁未动作，报警灯仍亮……】

后面的字没了，像被火燎过。我把那张便条放回去，没有继续看，现在已经够了。

“这不是仁旺一个人能干的。”高鹏说。

我看着那张审批单最下面的名字。

厂长审批：严致远。

高鹏沉默了一会儿说：“萧途，临江的水比我们想的深。”

我说：“我知道。”

可我其实是刚刚才知道。

之前我一直以为，陈国良的失踪，是厂庆那天夜里突然发生的事。

可这张纸告诉我，很多事在那之前就已经开始了。账面上写着更新，陈国良写的是：未见新件入库。那父亲下午查过的表、灯、线，到底又能说明什么？

我把纸重新折起来，放回信封。高鹏忽然按住我的手。

“别放回去了。”他说。

我看他。

“拍下来。”

高鹏说，

“还有，原件别放这儿了。”

我看着那张单子最下面的名字。我拿出手机，把那张单子正面、背面、每个签名都拍了一遍。

拍到“厂长审批：严致远”的时候，手机屏幕忽然震了一下。

陈小鸥打来的。我接起来：

“小鸥？”

电话那头很安静。

我听见医院广播的声音，听见有人推车经过，也听见陈小鸥很轻地吸了一口气。

“你在哪？”她问。

“我家。”

我说，

“怎么了？”

她没有立刻回答，我心里一沉：

“你妈出事了？”

“没有。”

陈小鸥说，

“我妈没事。”

她停了一下，声音低下去：

“仁旺来过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一下收紧，高鹏看着我，脸色也变了。我问：

“他去你妈那边了？”

“嗯。”

陈小鸥说，

“他带了一个人过来，说是认识医院财务，帮我把前面的欠费先补了一部分。”

陈小鸥继续说：

“他还给我妈买了水果和营养品，说老陈当年和他也是工友，他这些年一直心里过意不去。”

我问：

“他跟你说什么了？”

陈小鸥的声音很平，可我听得出来，她在压着火：

“他说我一个女孩子不容易，说我妈这个病后面还要花钱，说旧厂区那些地方危险，让我别再跟着你们瞎跑。”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重了一点。

“还有呢？”

“他说钱的事，让我别太急。”陈小鸥停了一下，

“他能帮一点是一点。”

高鹏在旁边骂了一句，我没有出声，电话那头又安静了几秒，陈小鸥说：

“萧途。”

“我在。”

她声音更低了：

“我从来没跟他说过，我妈欠医院多少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