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丽芬眼睛红了,可语气还是硬:
“是,我就是跟他睡过。你要听这个,我今天说给你听。”
高鹏抬头看她。
余丽芬看着自己的儿子,声音一下哑了些:
“我跟他那点事,是我做得不干净。”
她看了高鹏一眼,声音低了一点。
“你要恨我,我认。”
她停了一下,又说:
“可那天晚上,他叫我出去,不只是为了这件事。”
高建明猛地看向她:
“你还想鬼扯什么?”
余丽芬没有理他,只看着高鹏:
“他说财务科那边人多眼杂,有几张纸不能在办公室签。那时候他让我去,我就去了。”
高鹏笑了一声,笑得发抖:
“所以你就去了?”
余丽芬脸色白了白:
“我去了。”
“然后呢?”
“然后他拿出几张单子,让我补签。”
“什么单子?”
余丽芬没马上回答。
我问:
“跟澡堂二十七号柜有关?”
她夹烟的手顿住了。
过了很久,她才说:
“我记不清了。”
高鹏冷笑:
“你刚才不是说签过的东西多吗?现在又记不清了?”
余丽芬看了他一眼,没像刚才那样骂回去。她低头看着烟头,声音压低了一点:
“那天他拿来的不止一张纸。有澡堂柜子的登记,也有别的。什么库房、报废、保险,我现在想起来都是一团。”
陈小鸥终于开口:
“我爸的事,跟这些纸有关吗?”
余丽芬抬头看她。她像这才真正看清陈小鸥的脸,眼神里闪过一瞬间的不自在:
“你是陈国良的女儿?”
陈小鸥说:
“是。”
余丽芬把烟按进茶几上的空罐子里,按了好几下,烟头都烂了,她的手还没停,却避开陈小鸥的眼睛:“你爸以前来过财务科。”
陈小鸥的手慢慢攥紧。
“什么时候?”
“厂庆前吧。”
余丽芬皱着眉,像在努力回想,又像不愿意想得太清楚,
“具体哪天我不记得了。那段时间厂里乱,天天有人来补手续,签字,盖章,谁都急。”
我问:
“陈国良去财务科干什么?”
余丽芬摇头:
“他不是来领钱,也不是来报销。他翻过几份旧材料,还问我有些数是谁填的。”
“什么数字?”
“我不知道。”
她立刻说,声音有点急,
“我那时候就是财务科一个小会计,不是领导,很多东西只从我手上过一下。上面让补什么,我就补什么,让签什么,我就签什么。”
高鹏说:
“所以你连看都不看?”
余丽芬猛地抬头:
“你以为我不想看?你以为我看了又能怎么样?那时候厂里快不行了,工资发不出来,谁家不指着单位活?岗位、房子、孩子上学,哪一样不是捏在人家手里?”
她说完,屋里静了一下。
陈小鸥声音很轻:
“所以他不是无缘无故失踪的,对不对?”
余丽芬嘴唇动了动,想了一会儿,最后只说:
“我不知道。”
“你知道。”
陈小鸥看着她,
“你刚才说他问过那些材料。”
余丽芬的神色紧张了点:
“我只知道他问过。后来发生什么,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
这句话出来以后,屋里没人说话。
过了很久,余丽芬才又低声说:
“外面那些话,不一定是真的。”
陈小鸥看着她。
余丽芬没有看她:
“说他拿钱跑,说他跟女人走,那些话……厂里传得太快了。”
“是谁先传的?”我问。
余丽芬摇头:
“不知道。那时候人人都在说,谁还记得第一张嘴是谁?”
“那你信吗?”陈小鸥问。
余丽芬沉默很久,才说:
“我不敢信,也不敢不信。”
陈小鸥的眼眶慢慢红了。
余丽芬低下头:
“你妈第二天来厂里闹,我看见了。她抱着你,哭着问人,说陈国良没回家。可那时候厂里已经有说法了,大家都照着那个说法说。”
“你也照着说了?”陈小鸥问。
余丽芬没回答。
陈小鸥又问了一遍:
“你也照着说了?”
余丽芬闭了闭眼:
“我没说什么。”
陈小鸥笑了一下,眼泪掉下来:
“没说什么,也是一种说法。”
余丽芬的脸僵住了。
高鹏忽然开口:
“二十七号柜到底怎么回事?”
余丽芬像被这句话拉回来,她坐在椅子上,手指攥着包带,指节有点发白。
“那柜子以前不是固定谁用。厂庆那段时间,澡堂人多,工会那边临时柜子也乱。仁旺让我补一张锁具登记,说二十七号柜钥匙丢了,要换锁。”
我问:
“谁丢的?”
余丽芬看了我一眼,声音低下来:
“他说是老洪。”
洪忠叔。
这个名字出来以后,屋里几个人都没有说话。余丽芬继续说:
“他说老洪手脚不干净,柜子里有些东西被他动过。让我别多问,登记补上就行。”
高鹏问:
“你信了?”
余丽芬苦笑了一下:
“我那时候不是信不信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是我敢不敢问的问题。”
这句话说完,屋里又安静下来。高鹏看着她:
“所以你签了。”
余丽芬点头。
“那天晚上你签完之后呢?”
余丽芬没有马上说话。高鹏往前走了一步:
“妈,签完之后呢?”
余丽芬抬头看他,眼睛红了:
“签完我就想走。”
“然后呢?”
“然后你爸来了。”
高建明一直坐在沙发上没说话,听到这里,他手里的烟抖了一下,烟灰掉到裤子上。
高鹏看向父亲,高建明没有看他,只盯着电视。
余丽芬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和仁旺从红星招待所出来的时候,正好碰见他。”
屋里静得厉害。
高建明身体晃了一下,他站起来指着余丽芬,手抖得厉害:
“你现在说这些干什么?”
余丽芬也站起来:
“我不说,高鹏这辈子都以为是自己害了你!”
“难道不是你害的?”
高建明声音一下哑了,
“你跟他从招待所出来,我还要装没看见?”
余丽芬脸色白了:
“我没让你装。”
“你是没让我装。”
高建明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你让我滚。”
余丽芬的嘴唇动了一下。
高建明看着高鹏,像终于下了什么决心:
“那天我看见他们两个从楼上下来,仁旺衣服都没扣好。我当时脑子一下炸了,冲上去就揪住他。”
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打了他一拳。他也还手了。楼道窄,我们两个撞到墙上,玻璃都碎了。”
高鹏看着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高建明继续说:
“我那时候什么都不想了,就想打死他。”
余丽芬开口:
“你打不过他。”
高建明看向她。
余丽芬眼睛红着,却还是硬声说:
“你那时候真把事情闹大,最后倒霉的是谁?是你,是我,是高鹏。”
高建明的脸一点点灰下去。
他说:
“所以你就骂我。”
余丽芬没说话。
高建明声音更哑:
“你当着他的面骂我。说我窝囊,说我没本事,说我连儿子都看不住,还好意思管你。”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高鹏低下头,肩膀绷得很紧。余丽芬的眼泪掉下来,可她没有擦:
“我那时候只想让你松手。”
高建明看着她,眼睛红得厉害。
“我那时候以为,你是真看不上我。”
余丽芬愣住。高建明低头笑了一下,声音很哑:
“后来我才想明白,你不是只想羞辱我。你是想让他走。”
余丽芬没说话。
高建明扶着桌沿坐下,喘了几口气,像那段回忆到现在还让他胸口疼。
“仁旺趁乱跑了。”
他说,“我追到楼梯口,看见他一边扣衣服,一边从外套下面拽出一串钥匙。”
我的心一下沉下去。
高鹏问:
“什么钥匙?”
高建明没有马上回答。他像在确认那一幕到底是不是自己记错了。过了很久,他才说:
“一大串。钥匙串上挂着个红牌。”
我问:
“红牌上写什么?”
高建明转过头看我。
“锅炉房。”
屋里没人说话了。
陈小鸥的脸也白了。
高建明夹着烟,慢慢说完最后一句:
“他拿着那串钥匙,往厂里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