详情

第20章余丽芬

我回到医院时,天已经快亮了。

走廊里的灯白得发冷,护士推着车从病房门口经过,轮子压在地上,发出很轻的响声。父亲已经转进了普通病房,人还没醒,脸歪着,嘴角那点血已经擦干净了,只剩一块淡淡的青。

母亲坐在床边,一只手搭在被子上,像怕父亲又突然不见。她看见我进来,先看了看我身后,又看了看我的鞋。

鞋上全是泥。

我低头避开她的目光,把买来的水放到床头柜上。

母亲问:

“去哪了?”

我说:

“回家拿了点东西。”

她没有拆穿我,只盯着父亲看了一会儿,低声说:

“你爸醒了以后,别再问了。”

我没说话。

母亲转过头看我,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小途,妈求你了。”

这句话让我很难受。她很少这样跟我说话,她以前就算求人,也要把腰杆挺起来,像求人也不能输。可这一次,她是真的累了。

我看着病床上的父亲,半边脸僵着,手背上扎着针,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知道自己应该说好,可我说不出口。

上午九点多,高鹏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来我家。】

我看着手机,很久没回。过了一会儿,他又发来一条:

【我忍不了。】

我把手机收起来,对母亲说:

“我出去一下,买点早饭。”

母亲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点头:

“别跑远。”

高鹏家门开着。

我到的时候,高建明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里面放着戏曲,声音很大。他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着的烟,眼睛盯着电视,可看上去根本没在看。

屋里还是那股味道,酒味、烟味、潮味混在一起。茶几上堆着药盒和空瓶子,地上有几件没洗的衣服。窗帘拉了一半,阳光进不来,屋里灰蒙蒙的。

高鹏站在卧室门口,头发乱着,眼圈很黑,一看就是一夜没睡。

陈小鸥也在,坐在靠门的椅子上,相机包放在膝盖上。她看见我,轻轻点了下头。

我问高鹏:

“你叫她来了?”

高鹏说:

“叫了。”

“怎么叫的?”

“说房本手续有问题。”

我看着他。

高鹏扯了扯嘴角:

“她不是最在乎房子吗?我一说工业投资集团那边要核原始分房资料,她电话都没挂就说马上来。”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

临江很多事情就是这样。你拿旧案问,没人理你;你一提房子、钱、补偿,人马上就到了。

沙发上的高建明动了一下,烟从手指间掉到地上。他弯腰去捡,手却抖得厉害。高鹏看了他一眼,没过去扶。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楼道里传来高跟鞋声。

一下。

一下。

那声音我之前听过一次,在高鹏家拿房产证那天。它从楼下慢慢上来,越来越近,高鹏的脸也一点点沉下去。

门被推开,余丽芬站在门口。

她今天穿了一件紫红色上衣,头发烫得很整齐,嘴唇涂得很红。她进门先看见我,又看见陈小鸥,脸上的表情立刻变了。

“不是说房本手续有问题吗?”她问。

高鹏没有绕弯子,直接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是昨晚那张残纸的照片。余丽芬低头看了一眼,脸色一下僵住。很快,她又把表情收回去,冷笑了一声:

“你们这是干什么?拿张破纸来审我?”

高鹏盯着她:

“这是不是你签的?”

余丽芬把包往胳膊上一挎:

“我二十多年前签过的东西多了,哪记得。”

陈小鸥说:

“这是二十七号柜里面找到的。”

余丽芬猛地看向她:

“你们去澡堂了?”

这句话一出来,屋里一下静了。

高鹏笑了一下,笑得很冷:

“我可没说是澡堂。”

余丽芬知道自己说漏了,脸色更难看。她走进屋,把包往桌上一放:

“一个个吃饱了没事干是不是?旧厂区那些破地方快拆了,你们还往里钻。出了事谁负责?”

高鹏说:

“我问你,这是不是你签的?”

余丽芬不耐烦地说:

“是我签的又怎么样?我以前在财务科,澡堂柜子押金、钥匙补领、补锁登记,有些账就是从财务走。厂里那么多人,柜子坏了补锁,钥匙丢了登记,很稀奇?”

“那为什么会藏在柜门夹层里?”

余丽芬顿了一下。高鹏往前走了一步:

“为什么不是放在档案里?为什么不是放在财务科?为什么在二十七号柜里面?”

余丽芬看着他:

“你现在跟谁说话?”

高鹏说:

“跟你。”

“我是你妈。”

“那你就说。”

余丽芬像被这句话刺了一下,脸上的粉都盖不住怒气:

“我说什么?我说我当年养你容易不容易?我说你爸窝囊,一辈子就知道喝酒?我说这个家要不是我,你们爷俩早喝西北风去了?”

高建明坐在沙发上,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高鹏咬着牙:

“别扯这些。”

“我不扯这些扯什么?”

余丽芬指着他,

“你现在大了,跟外人一起回来问你妈。你小时候发烧谁抱你去医院?你爸?他那时候在哪?不是喝酒就是躺着。”

高鹏的脸涨红了:

“我今天不是问你这个。”

“那你问什么?问我和仁旺?”

余丽芬冷笑,

“你爸这些年在你耳朵边没少说吧?”

这句话一出来,屋里像被人掐住了。高建明猛地抬头:

“你闭嘴。”

余丽芬转头看他:

“我凭什么闭嘴?你喝了二十多年,骂了二十多年,打了儿子多少次?你不就是记着那点事吗?”

高建明站起来,身体晃了一下,手撑住沙发扶手才没倒。

“你还有脸说。”

余丽芬眼圈一下红了,可她没有退:

“我怎么没脸?你以为我那时候日子好过?”

高鹏看着他们两个,声音低下去:

“你和仁旺有什么事?”

没人说话。

高鹏又问了一遍:“到底什么事?”

电视里的戏曲还在唱,女声尖得刺耳。陈小鸥坐在旁边,手搭在相机包上,没有插话。

余丽芬看了高鹏一眼,像是终于意识到,有些话今天躲不过去了。

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手伸进包里摸烟,摸了半天没摸到。高鹏从茶几上拿了一包扔给她。

余丽芬点烟的时候,手有点抖。她抽了一口,才说:

“那天晚上,厂庆。你偷跑去录像厅,很晚没回家,你爸出去找你。”

高鹏的脸一下变了。

这件事他之前跟我们说过。那天晚上他偷跑出去看录像带,高建明出去找他,回来以后,就像变了个人。

余丽芬继续说:

“他先去了录像厅,没找到你。后来有人说看见你往工人俱乐部后面跑,他就往那边找。”

高鹏问:

“然后呢?”

余丽芬看了一眼高建明,高建明脸色灰得吓人。余丽芬说:

“然后他在红星招待所看见了我。”

屋里没人说话。

高鹏像没听懂一样,过了几秒才问:

“和谁?仁旺?”

余丽芬把烟灰弹进茶几上的空罐子里,声音低了一点:“是。”

高鹏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他以前应该想过很多次,自己的家为什么会变成那样。父亲为什么喝酒,为什么发火,为什么看到母亲就像看到仇人。可真的听到这一句时,他还是愣在那里。

高建明骂了一句:

“不要脸。”

余丽芬一下站起来:

“你就会说这三个字!高建明,你这些年除了这三个字,还会说什么?”

“你跟他开房,还要我说什么?”

这句话终于砸出来。

屋里一下静得难受。陈小鸥低下头,没有看高鹏。我站在旁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别人家最难堪的事被摊开,连空气都像脏了。

高鹏家也牵扯进来啦
作者头像
萧途子
正在对你说...
阅读设置
日夜间模式
日间
夜间
字体大小: 18px
12 48

临江旧案

封面

临江旧案

作者: 萧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