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小亮在运输街后面的早点摊见了我们。他穿着便服,帽檐压得很低,高鹏把一碗牛肉粉推到他面前,他没吃,只看着桌上的U盘。
“这里面是什么?”他问。
我说:“CAD图纸对比,施工变更记录,还有陈国良留下的俄文资料翻译件。”
小亮抬头看我:“图纸哪来的?”
我没说话,我知道他明白了。
“你知不知道这东西如果来源说不清,会很麻烦?”
高鹏说:“你到底是不是真警察,天天这麻烦那麻烦的?”
小亮看了他一眼,高鹏嘴角的伤还没好,人看起来比前几天更躁。可这一次,他没有拍桌子,也没有骂人,他只是坐在那里,眼里有一股硬劲。
小亮把U盘收起来。
“我不能保证。”他说。
陈小鸥问:“不能保证什么?”
“不能保证一定有人愿意查。”小亮说,“也不能保证查出来就一定是你们想的那样。”
陈小鸥看着他:“我已经没有什么想的了。”
小亮没接话,她继续说:“我只想知道那堵墙后面有没有我爸。”
小亮低头看着那碗粉,过了很久,说:“我试试。”
他说试试,就真的去试了。
那一天过得很慢,我在家里等消息,父亲醒了一会儿,母亲喂他喝水,他喝得很慢,水从嘴角漏下来一点,母亲拿毛巾给他擦,动作很小心。父亲看见我站在门口,眼睛动了动,我走过去,他嘴唇动了几下,声音很含糊,我俯下身,他说:“别……去。”
我知道他说的是哪里,我说:“爸,已经到这一步了。”
父亲眼睛一下红了,他想抬手,抬到一半又掉下去,母亲背过身,不想再看。
“他……”父亲艰难地说,“不是……为了钱……”
我点头:“我知道。”
这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真的知道了,陈国良不是为了钱,可是有人用钱让别人说他为了钱。
下午四点,小亮打电话来。
“到旧厂区北门。”他说,“别带太多人。”
我赶到的时候,陈小鸥和高鹏已经在了,昊子站在不远处,眼神有点紧张,我看到他的时候,他正把工作牌摘了,塞进口袋里。
小亮从警戒线里出来,身后跟着两个穿制服的人,还有一个住建那边的工作人员。
“临时得到许可的现场核查。”小亮说,“不是正式挖掘,你们保持肃静。”
高鹏点头,陈小鸥看着历史陈列馆的方向,一句话都没说。
历史陈列馆原本是临钢旧厂办楼改出来的,外墙还保留着旧红砖,里面却已经开始装新展板。北侧那面展示墙已经砌好,表面刮了一层白腻子,还没贴图文,墙前堆着几块展板,上面印着“钢火岁月”“城市记忆”之类的字。
如果我们的猜想是真的,陈国良这二十多年最后被搬到这里,等着被做成一段漂亮的城市记忆。施工负责人也来了,满脸不耐烦:“这墙是按设计做的,里面走线。”
“你们要拆,后面工期谁负责?”
小亮说:“我们收到举报,这里有违规用电装置,现在只是开检修口。”
负责人还想说什么,旁边住建的人看了他一眼,他才闭嘴。
工人拿来切割机,机器响起来的时候,陈小鸥肩膀明显抖了一下,我站在她旁边,想说点什么,可一句都说不出来。切割机割开墙面,白灰落下来,空气里全是粉尘,工人先切了一个小口,手电照进去,里面不是线槽,也不是正常的结构空腔。
里面有东西,工人的手停了一下,回头看小亮,小亮脸色变了:“停。”
现场安静下来,他戴上手套,拿着手电往里面照,光照进去的时候,我看见他喉结动了一下。
“小亮。”高鹏低声叫他。
小亮没有回头,他大声喊:“封现场。”
这三个字一出来,陈小鸥的腿一下软了,我扶住她,她没有推开我,她只是盯着那面墙,眼睛睁得很大,连呼吸都像停了。
后面的事变得很慢,也很乱,警戒线重新拉起来,更多人赶到,现场被封,所有施工人员被带到一边询问。严致远没有出现,女秘书倒是来了,她站在走廊尽头,脸色第一次失去了那种平静。
墙被一点点打开,里面先露出一截发黑的布料,像工装袖口,已经脆得不能碰,再往里,是几块包裹用的塑料布和潮湿的编织袋,最后,法医和勘查人员接手,我们被请到外面。
陈小鸥坐在台阶上,两只手紧紧抓着膝盖,高鹏站在一边,眼睛红得厉害,昊子靠着墙,低着头,一句话都不说。
天快黑的时候,小亮出来了,他走到陈小鸥面前,蹲下来,声音很轻柔:“现在还不能确认身份,但确实发现了遗骸。”
陈小鸥看着他,激动地点点头,小亮继续说:“还有一些随身物品。手表,残片,衣物纤维,都要送检。”
陈小鸥问:“能做DNA吗?”
“能。”
“多久?”
“不好说。”
陈小鸥低下头,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滴一滴砸在水泥台阶上,这天晚上,我觉得,她大概是把这二十多年里所有能哭的声音都哭完了。
等待鉴定结果的几天,临江比任何时候都安静,新闻没有报,网上也没有什么消息,旧厂区外的警戒线比以前拉得更远,运输街的人都在传,说展览馆墙里挖出东西了,有人说是死人,有人说是动物骨头,有人说是以前厂里埋的废料。
临江的传言总是来得很快,真相却很慢。
第三天,小亮通知陈小鸥去分局,我们陪她一起去。接待室里,灯很白,桌上放着一份鉴定结果复印件,小亮坐在对面,声音比平时低很多:“经DNA比对,遗骸与陈小鸥存在亲缘关系。”
陈小鸥坐在那里,没有动,她看着那张纸,很久很久。陈小鸥闭了一下眼,我以为她会哭,可她没有,她只是把那张纸轻轻推回去,声音平静得吓人。
“那他当年在里面的时候,外面是不是有人听见?”
没有人回答,小亮低下头,高鹏把脸转到一边,我坐在那里,想起父亲昏迷前一直念的那个字。
钥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