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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摊牌


父亲说完这句,就不再往下说了。

他低头看着桌面,桌上那只旧收音机拆了一半,后盖卸下来,露出里面发黄的电路板,几根线搭在外面。烟灰缸搁在旁边,烟头堆得满满当当,有两根还没完全灭,烟雾贴着灯光往上爬。

我等了一会儿。父亲没再开口。我把手机推到父亲面前,屏幕上是值班表:

【锅炉房:洪忠、吴庆生。】

“赵建国说,这上面少了一个人。”

父亲的眼皮跳了一下。

我说:“陈国良。”

父亲没看我,只把烟从烟灰缸里拿起来,凑到嘴边,吸了一口。那口烟吸得太急,他呛了一下,弯腰咳了半天。

母亲想过去拍他的背,手伸到一半,又停住。父亲咳完,把烟掐了:

“赵建国嘴松了。”他说。

这话不是问句。我听出来了,他不是惊讶赵建国说了什么,他是早知道赵建国有东西能说,我盯着他:

“那你呢?”

父亲把脸别到一边。

“我没什么好说的。”

父亲低头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人年纪大了,记错事也有。”

“你那时候才三十多。”

我说。我继续说:

“录像带里,你看见陈国良就拔线。”

“洪忠叔死的时候攥着钥匙。”

“洪忠叔家被人翻了。”

“你那天下午也去过洪忠叔家。”

“现在赵建国又说,陈国良那天晚上来过锅炉房。”

我一句一句说下去,父亲的脸一点一点沉下去。到最后,我问:

“爸,这些事都能记错吗?”

书房里静了一会儿。父亲伸手去摸烟盒,摸了两下没摸到,烟盒就在他手边,他却看不见。我把烟盒拿起来,放到自己这边。

父亲看着我。

“你现在翅膀硬了。”

“我不是来跟你吵这个的。”

“那你想干什么?”

“我想知道陈国良那天晚上到底怎么没的。”

这句话一出来,父亲的脸色彻底变了。他嘴角动了一下,眼皮也跟着抖,那一瞬间,我看见的不是生气,是怕。

“谁跟你说他没了?”

父亲问。这句话说得很快。我看着他:

“那你告诉我,他去哪了?”

父亲没答。

“他要是自己跑了,赵建国为什么要改值班表?你为什么第一次说见过他,后来又改口?陈小鸥家当年为什么被翻?这么多年,又为什么没人敢提他的名字?”

父亲的手按在桌沿上,手背上青筋鼓起来:

“够了。”

“够什么?”

我声音也抬了起来。

“陈小鸥她妈被那件事折磨了这么多年,够了吗?”

“陈小鸥一直以为她爸不要她们了,够了吗?”

“洪忠叔死了,家里还被人翻,够了吗?”

父亲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顶,撞到书柜:

“你知道个屁!”

这句话砸下来,屋里一下没声。父亲喘得很重。母亲吓了一跳,叫他:

“老萧。”

父亲没有回头。他看着我,嘴唇发白,整个人绷在那里。我没有退。继续说:

“那你告诉我,我到底不知道什么。”

父亲的眼睛慢慢红了。可他还是不说。

临江那一代男人,好像宁愿把话咽烂,也不肯说出口。母亲走到书桌旁,她的手在抖。

“你不说,我说。”

父亲猛地转向她:

“王文兰!”

母亲被他喊得脸白了一下,可这一次,她没有退。

“你吼我干什么?”

“这么多年,你在家里当死人,我也跟着你当死人。你不睡觉,你抽烟,你半夜坐在书房里,把一台好好的收音机拆了又装,装了又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父亲胸口起伏着:

“你懂什么。”

母亲冷笑了一声:

“我是不懂。”

“我只知道,那天以后,你回来就不对了。”

她转向我,声音忽然低下来:

“你爸烧了两天。”

父亲的脸一下绷紧。母亲继续说:

“嘴里一直喊门,喊钥匙,喊陈工。我拿毛巾给他擦汗,他一把抓住我,抓得我胳膊青了半个月。我问他出什么事了,他不说。醒着的时候不说,睡着了也说不明白,只反反复复一句——”

母亲看向父亲。

“钥匙没拿到。”

书房里静了一下。我问:

“什么门?”父亲不说话。

“什么钥匙?”

父亲还是不说话。母亲看着他,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都到这一步了,你还要让他猜到什么时候?”

父亲低着头,半天才挤出一句:

“是我没拿到。”

我心里一紧。

“什么没拿到?”

“钥匙。”

“谁的钥匙?”

父亲闭上眼,喉结滚了一下:

“吴庆生。”

老吴的名字一出来,屋里三个人都静了。

我想起老吴站在锅炉房外,盯着废墟说“总得有人看着”;想起叶静文在医院里一听到这个名字就失控;想起他说那些梦做久了,人就醒不过来。原来他也在那一夜里。

我问父亲:“钥匙为什么在老吴那里?”

父亲抬手捂了一下脸,像是很久没有碰过那段记忆,连说出来都费劲。

“地下检修门的钥匙,平时挂在锅炉房值班钥匙串上。”

我说:“值班表上还有洪忠。”

父亲摇了摇头:“钥匙不在洪忠手里。那天锅炉房那串钥匙,归吴庆生管。”

我没有立刻追问洪忠。因为我明白了,赵建国没有骗我们。表上写着洪忠和吴庆生,可真正多出来、又被后来抹掉的人,是陈国良。

我怕逼急了,父亲会重新把门关上。

我换了个问法:

“陈国良那天晚上,是不是进了锅炉房下面那条检修层?”

父亲的手按住桌角,手指一点点收紧。我继续说:

“爆破那天,工人说下面还有一层,不像普通地下室,更像旧管廊。”

父亲抬头看我。他的脸上没有震惊,只有一种终于等到的疲惫。

“他不该进去。”

“可他进去了?”

父亲点了一下头。

“他说不进去,锅炉房要出大事。”

“什么大事?”

“管道,气,阀门,报警器,仪表,全乱了。”

父亲看了我一眼,

“我负责仪表。那天下午我查过。”

他的嘴唇抖了一下,

“所以这些年,我一直想,是不是我漏了什么。”

我问:

“陈国良进去以后呢?”

父亲低着头,声音压得很低:

“检修门卡住了。”

“不是锁死,是卡住?”

父亲点头,又摇头。

“那门不是普通门,外面有一道老锁扣,锁舌一咬住,只能拿值班钥匙从外面退开。硬推也能推,可那天不知道为什么,怎么推都不动。”

我没有说话。

父亲抬起头看着我:

“我推不开。我真推了。”

这句话说出来,他眼里的东西一下散了。

“陈国良在里面喊,让我去找钥匙。”

“钥匙在老吴那?”

“嗯。”

“你去了?”

“去了。”

“老吴呢?”

“醉了。”

父亲闭了闭眼,

“趴在值班室桌上,怎么叫都叫不醒。”

“钥匙呢?”

“没有。”

父亲用手在桌上摸了一圈,像当年又翻了一遍那个值班室,

“我翻他衣服,翻抽屉,翻柜子。值班室就那么点大,我翻了几遍,就是没有。”

我问:

“你后来回去了?”

父亲沉默了很久。

“没回到门口。”

“为什么?”

“仁旺来了。”

这个名字一出来,书房里的空气像被人抽空了。

我问:“他怎么会来?”

父亲摇头:“不知道。”

可他来得太准了。父亲刚从值班室出来,还没回到检修门口,仁旺就到了。除非有人提前知道锅炉房下面会出事,或者他本来就在附近等着。

我问:“他说什么?”

父亲的眼神一点点灰下去:

“他说不用我管了,说管廊不止一个出口,说陈国良已经从另一头出去了。”

“你问过另一头在哪吗?”

“问了。”

“他说了吗?”

父亲摇头:

“没有。他只说,厂庆那天那么多人,闹起来,谁都跑不了。”

“你信了?”

父亲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我想信。”

屋里彻底没声了。

我原本准备了很多话,很多质问,很多我以为能把他逼到无路可退的话。可父亲这一句“我想信”出来,那些话都卡住了。

原来他不是不懂,他一直懂,所以才活成了现在这样。

母亲扶着桌沿坐下来,像腿上没了力气。母亲看了一眼父亲。

“第二天,仁旺又来了。”

“还带了一个信封。”

我问:

“什么信封?”

母亲没立刻答。她的手放在膝盖上,两只手绞在一起,指甲掐进肉里。父亲低声说:

“钱。”

“那钱我没拿。”

母亲闭了一下眼:

“是我拿的。”

这句话说完,屋里那点温度也没了。我看着母亲。她脸色很白,眼泪挂在眼角,却没有往下掉。

“仁旺说,是厂里给你爸的补偿。说那天把你爸吓坏了,也算工伤。”

母亲继续说:

“他说陈国良自己走了。留下的人再多嘴,就全是麻烦。”

“那时候你要去市里读书。”

“择校费,住宿费,补课费,哪样不要钱?”

“厂里工资发不出来,你爸整天不睡觉,人都快垮了。”

“我不收,你怎么走?”

我站在那里,半天没有说话。

原来我离开临江的路,不只是成绩单铺出来的。里面还有一只信封,有父亲的沉默,有母亲伸出去的手,也有陈小鸥等了二十多年的人。

母亲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父亲放下手,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他整个人坐在那里,背驼得厉害。我忽然觉得,他这些年修的不是收音机,不是锁,也不是家里那些破电器。他是在修那天晚上。可坏掉的东西,有些不是拧紧一颗螺丝就能好的。

“我回去过。”

我抬头看他。父亲的眼睛没有焦点:

“后来,半夜,天快亮的时候,我回去过。”

“门口有人守着。”

“谁?”

父亲摇头。

“不认识。”

“我想进去,他不让。”

“他说不用进去了,里面没事了。”

“他说陈国良已经走了。”

他说到这里,呼吸重起来。

“我不信。”

“可我进不去。”

“我进不去。”

这句话说完,父亲的脸灰下去。我想问他那个人是谁,想问他为什么没有报警,为什么没有告诉叶静文,为什么没有告诉陈小鸥。

可是看着他,我问不出口。因为答案其实早就在眼前。

他不是只在那天夜里被人拦住了。

他是从那天起,往后退了一辈子。

“下午,我真查过。”

“那些表,那些灯,那些线,都好好的。”

他抬手按住胸口。

“我想不明白。”

“我到现在都想不明白。”

“为什么晚上就全变了?”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父亲的嘴角忽然歪了一下。一开始我以为他是要哭。下一秒,他整个人往旁边倒去。母亲叫了一声:

“老萧!”

父亲撞翻了桌上的收音机,零件撒了一地,嘴角磕在桌沿上,立刻渗出一点血。我冲过去扶他。他半边身子软得吓人,嘴里动着,却说不出完整的话。

“爸!”

我抱住他,手心里全是冷汗。父亲眼睛睁着,眼珠却有点散。我低下头,几乎贴到他嘴边。他含含糊糊地说:

“钥匙……”

我愣住。

母亲已经慌了,摸手机的时候差点把杯子碰倒。我冲她喊:

“打120!”

母亲这才按电话,手抖得厉害。父亲靠在我怀里,嘴里还在动。我听不清他后面的话,只看见他一边嘴角垂着,像有一半话永远卡在了里面。

救护车来的时候,老宿舍区已经醒了半栋楼。

楼道里站满了人。有人披着衣服,有人趿着拖鞋,有人问怎么了,也有人不问,只把脸从门缝里伸出来看。

父亲被抬下楼时,母亲跟着担架往外走。医生说:

“先上一名家属,其他人自己去医院。”

母亲回头看我:

“小途。”

我说:

“你先上车,我拿证件和医保卡,马上过去。”

母亲点点头,眼睛红得吓人。救护车门关上,红灯转过楼角,很快看不见了。楼下重新安静下来。

我站在原地,手上沾着灰,还有一点血。那血不知道是父亲嘴角蹭上的,还是我刚才被收音机零件划开的。

手机震了一下,是陈小鸥发来的消息。

【我妈睡了。】

隔了几秒,又来一条。

【你那边还好吗?】

我盯着那两行字,手指停在屏幕上。我不知道该怎么回。

高鹏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穿着拖鞋,头发乱着,身上套了件旧T恤,显然是被救护车吵醒的。他站在我旁边,看着救护车开走的方向:

“萧叔怎么了?”

我说:

“不知道。”

嗓子哑得厉害。高鹏问:

“你跟萧叔吵了?”

我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我说:

“他说陈国良那天晚上进了锅炉房下面。”

高鹏的脸变了。

“下面?”

我点头。

“那道门出了问题。”

“钥匙在吴庆生那儿。”

“他没找到。”

高鹏张了张嘴,又闭上。过了几秒,他问:

“后来呢?”

我看向远处厂区的方向:

“后来仁旺拦住了他。”

高鹏没有接话。这个名字已经够了。

高鹏低声问:

“你信你爸吗?”

我看着那片黑。我原本以为父亲藏着一个真相。现在才知道,他自己也被一个说法困了二十多年。

他信自己漏检。

信仁旺会处理。

信陈国良是自己走了。

信只要他不说,家就能保住。

可如果他下午真的查过,如果那些表和灯当时都好好的,为什么晚上会一起出问题?

如果只是他一个人的失误。

仁旺为什么送钱?

陈国良为什么要从记录里消失?

“我不知道。”

高鹏看着我。

我又说: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清白,但他背了二十多年。”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一次是陈小鸥发来的照片。照片里,是洪忠叔家那块照片碎片的放大图,那个“浴”字旁边,还有一条竖线,像门框,也像柜子的边。

下面是一行字:

【我想起来了。】

【这是临钢老澡堂西边那排更衣柜。】

我把照片保存下来,转身往楼上跑。医保卡、身份证、父亲的旧病历都在母亲床头柜里。可我一边跑,一边还在想父亲最后那两个字。

钥匙。

终于收集到父亲这边的真相碎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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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江旧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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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江旧案

作者: 萧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