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说完这句,就不再往下说了。
他低头看着桌面,桌上那只旧收音机拆了一半,后盖卸下来,露出里面发黄的电路板,几根线搭在外面。烟灰缸搁在旁边,烟头堆得满满当当,有两根还没完全灭,烟雾贴着灯光往上爬。
我等了一会儿。父亲没再开口。我把手机推到父亲面前,屏幕上是值班表:
【锅炉房:洪忠、吴庆生。】
“赵建国说,这上面少了一个人。”
父亲的眼皮跳了一下。
我说:“陈国良。”
父亲没看我,只把烟从烟灰缸里拿起来,凑到嘴边,吸了一口。那口烟吸得太急,他呛了一下,弯腰咳了半天。
母亲想过去拍他的背,手伸到一半,又停住。父亲咳完,把烟掐了:
“赵建国嘴松了。”他说。
这话不是问句。我听出来了,他不是惊讶赵建国说了什么,他是早知道赵建国有东西能说,我盯着他:
“那你呢?”
父亲把脸别到一边。
“我没什么好说的。”
父亲低头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人年纪大了,记错事也有。”
“你那时候才三十多。”
我说。我继续说:
“录像带里,你看见陈国良就拔线。”
“洪忠叔死的时候攥着钥匙。”
“洪忠叔家被人翻了。”
“你那天下午也去过洪忠叔家。”
“现在赵建国又说,陈国良那天晚上来过锅炉房。”
我一句一句说下去,父亲的脸一点一点沉下去。到最后,我问:
“爸,这些事都能记错吗?”
书房里静了一会儿。父亲伸手去摸烟盒,摸了两下没摸到,烟盒就在他手边,他却看不见。我把烟盒拿起来,放到自己这边。
父亲看着我。
“你现在翅膀硬了。”
“我不是来跟你吵这个的。”
“那你想干什么?”
“我想知道陈国良那天晚上到底怎么没的。”
这句话一出来,父亲的脸色彻底变了。他嘴角动了一下,眼皮也跟着抖,那一瞬间,我看见的不是生气,是怕。
“谁跟你说他没了?”
父亲问。这句话说得很快。我看着他:
“那你告诉我,他去哪了?”
父亲没答。
“他要是自己跑了,赵建国为什么要改值班表?你为什么第一次说见过他,后来又改口?陈小鸥家当年为什么被翻?这么多年,又为什么没人敢提他的名字?”
父亲的手按在桌沿上,手背上青筋鼓起来:
“够了。”
“够什么?”
我声音也抬了起来。
“陈小鸥她妈被那件事折磨了这么多年,够了吗?”
“陈小鸥一直以为她爸不要她们了,够了吗?”
“洪忠叔死了,家里还被人翻,够了吗?”
父亲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顶,撞到书柜:
“你知道个屁!”
这句话砸下来,屋里一下没声。父亲喘得很重。母亲吓了一跳,叫他:
“老萧。”
父亲没有回头。他看着我,嘴唇发白,整个人绷在那里。我没有退。继续说:
“那你告诉我,我到底不知道什么。”
父亲的眼睛慢慢红了。可他还是不说。
临江那一代男人,好像宁愿把话咽烂,也不肯说出口。母亲走到书桌旁,她的手在抖。
“你不说,我说。”
父亲猛地转向她:
“王文兰!”
母亲被他喊得脸白了一下,可这一次,她没有退。
“你吼我干什么?”
“这么多年,你在家里当死人,我也跟着你当死人。你不睡觉,你抽烟,你半夜坐在书房里,把一台好好的收音机拆了又装,装了又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父亲胸口起伏着:
“你懂什么。”
母亲冷笑了一声:
“我是不懂。”
“我只知道,那天以后,你回来就不对了。”
她转向我,声音忽然低下来:
“你爸烧了两天。”
父亲的脸一下绷紧。母亲继续说:
“嘴里一直喊门,喊钥匙,喊陈工。我拿毛巾给他擦汗,他一把抓住我,抓得我胳膊青了半个月。我问他出什么事了,他不说。醒着的时候不说,睡着了也说不明白,只反反复复一句——”
母亲看向父亲。
“钥匙没拿到。”
书房里静了一下。我问:
“什么门?”父亲不说话。
“什么钥匙?”
父亲还是不说话。母亲看着他,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都到这一步了,你还要让他猜到什么时候?”
父亲低着头,半天才挤出一句:
“是我没拿到。”
我心里一紧。
“什么没拿到?”
“钥匙。”
“谁的钥匙?”
父亲闭上眼,喉结滚了一下:
“吴庆生。”
老吴的名字一出来,屋里三个人都静了。
我想起老吴站在锅炉房外,盯着废墟说“总得有人看着”;想起叶静文在医院里一听到这个名字就失控;想起他说那些梦做久了,人就醒不过来。原来他也在那一夜里。
我问父亲:“钥匙为什么在老吴那里?”
父亲抬手捂了一下脸,像是很久没有碰过那段记忆,连说出来都费劲。
“地下检修门的钥匙,平时挂在锅炉房值班钥匙串上。”
我说:“值班表上还有洪忠。”
父亲摇了摇头:“钥匙不在洪忠手里。那天锅炉房那串钥匙,归吴庆生管。”
我没有立刻追问洪忠。因为我明白了,赵建国没有骗我们。表上写着洪忠和吴庆生,可真正多出来、又被后来抹掉的人,是陈国良。
我怕逼急了,父亲会重新把门关上。
我换了个问法:
“陈国良那天晚上,是不是进了锅炉房下面那条检修层?”
父亲的手按住桌角,手指一点点收紧。我继续说:
“爆破那天,工人说下面还有一层,不像普通地下室,更像旧管廊。”
父亲抬头看我。他的脸上没有震惊,只有一种终于等到的疲惫。
“他不该进去。”
“可他进去了?”
父亲点了一下头。
“他说不进去,锅炉房要出大事。”
“什么大事?”
“管道,气,阀门,报警器,仪表,全乱了。”
父亲看了我一眼,
“我负责仪表。那天下午我查过。”
他的嘴唇抖了一下,
“所以这些年,我一直想,是不是我漏了什么。”
我问:
“陈国良进去以后呢?”
父亲低着头,声音压得很低:
“检修门卡住了。”
“不是锁死,是卡住?”
父亲点头,又摇头。
“那门不是普通门,外面有一道老锁扣,锁舌一咬住,只能拿值班钥匙从外面退开。硬推也能推,可那天不知道为什么,怎么推都不动。”
我没有说话。
父亲抬起头看着我:
“我推不开。我真推了。”
这句话说出来,他眼里的东西一下散了。
“陈国良在里面喊,让我去找钥匙。”
“钥匙在老吴那?”
“嗯。”
“你去了?”
“去了。”
“老吴呢?”
“醉了。”
父亲闭了闭眼,
“趴在值班室桌上,怎么叫都叫不醒。”
“钥匙呢?”
“没有。”
父亲用手在桌上摸了一圈,像当年又翻了一遍那个值班室,
“我翻他衣服,翻抽屉,翻柜子。值班室就那么点大,我翻了几遍,就是没有。”
我问:
“你后来回去了?”
父亲沉默了很久。
“没回到门口。”
“为什么?”
“仁旺来了。”
这个名字一出来,书房里的空气像被人抽空了。
我问:“他怎么会来?”
父亲摇头:“不知道。”
可他来得太准了。父亲刚从值班室出来,还没回到检修门口,仁旺就到了。除非有人提前知道锅炉房下面会出事,或者他本来就在附近等着。
我问:“他说什么?”
父亲的眼神一点点灰下去:
“他说不用我管了,说管廊不止一个出口,说陈国良已经从另一头出去了。”
“你问过另一头在哪吗?”
“问了。”
“他说了吗?”
父亲摇头:
“没有。他只说,厂庆那天那么多人,闹起来,谁都跑不了。”
“你信了?”
父亲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我想信。”
屋里彻底没声了。
我原本准备了很多话,很多质问,很多我以为能把他逼到无路可退的话。可父亲这一句“我想信”出来,那些话都卡住了。
原来他不是不懂,他一直懂,所以才活成了现在这样。
母亲扶着桌沿坐下来,像腿上没了力气。母亲看了一眼父亲。
“第二天,仁旺又来了。”
“还带了一个信封。”
我问:
“什么信封?”
母亲没立刻答。她的手放在膝盖上,两只手绞在一起,指甲掐进肉里。父亲低声说:
“钱。”
“那钱我没拿。”
母亲闭了一下眼:
“是我拿的。”
这句话说完,屋里那点温度也没了。我看着母亲。她脸色很白,眼泪挂在眼角,却没有往下掉。
“仁旺说,是厂里给你爸的补偿。说那天把你爸吓坏了,也算工伤。”
母亲继续说:
“他说陈国良自己走了。留下的人再多嘴,就全是麻烦。”
“那时候你要去市里读书。”
“择校费,住宿费,补课费,哪样不要钱?”
“厂里工资发不出来,你爸整天不睡觉,人都快垮了。”
“我不收,你怎么走?”
我站在那里,半天没有说话。
原来我离开临江的路,不只是成绩单铺出来的。里面还有一只信封,有父亲的沉默,有母亲伸出去的手,也有陈小鸥等了二十多年的人。
母亲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父亲放下手,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他整个人坐在那里,背驼得厉害。我忽然觉得,他这些年修的不是收音机,不是锁,也不是家里那些破电器。他是在修那天晚上。可坏掉的东西,有些不是拧紧一颗螺丝就能好的。
“我回去过。”
我抬头看他。父亲的眼睛没有焦点:
“后来,半夜,天快亮的时候,我回去过。”
“门口有人守着。”
“谁?”
父亲摇头。
“不认识。”
“我想进去,他不让。”
“他说不用进去了,里面没事了。”
“他说陈国良已经走了。”
他说到这里,呼吸重起来。
“我不信。”
“可我进不去。”
“我进不去。”
这句话说完,父亲的脸灰下去。我想问他那个人是谁,想问他为什么没有报警,为什么没有告诉叶静文,为什么没有告诉陈小鸥。
可是看着他,我问不出口。因为答案其实早就在眼前。
他不是只在那天夜里被人拦住了。
他是从那天起,往后退了一辈子。
“下午,我真查过。”
“那些表,那些灯,那些线,都好好的。”
他抬手按住胸口。
“我想不明白。”
“我到现在都想不明白。”
“为什么晚上就全变了?”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父亲的嘴角忽然歪了一下。一开始我以为他是要哭。下一秒,他整个人往旁边倒去。母亲叫了一声:
“老萧!”
父亲撞翻了桌上的收音机,零件撒了一地,嘴角磕在桌沿上,立刻渗出一点血。我冲过去扶他。他半边身子软得吓人,嘴里动着,却说不出完整的话。
“爸!”
我抱住他,手心里全是冷汗。父亲眼睛睁着,眼珠却有点散。我低下头,几乎贴到他嘴边。他含含糊糊地说:
“钥匙……”
我愣住。
母亲已经慌了,摸手机的时候差点把杯子碰倒。我冲她喊:
“打120!”
母亲这才按电话,手抖得厉害。父亲靠在我怀里,嘴里还在动。我听不清他后面的话,只看见他一边嘴角垂着,像有一半话永远卡在了里面。
救护车来的时候,老宿舍区已经醒了半栋楼。
楼道里站满了人。有人披着衣服,有人趿着拖鞋,有人问怎么了,也有人不问,只把脸从门缝里伸出来看。
父亲被抬下楼时,母亲跟着担架往外走。医生说:
“先上一名家属,其他人自己去医院。”
母亲回头看我:
“小途。”
我说:
“你先上车,我拿证件和医保卡,马上过去。”
母亲点点头,眼睛红得吓人。救护车门关上,红灯转过楼角,很快看不见了。楼下重新安静下来。
我站在原地,手上沾着灰,还有一点血。那血不知道是父亲嘴角蹭上的,还是我刚才被收音机零件划开的。
手机震了一下,是陈小鸥发来的消息。
【我妈睡了。】
隔了几秒,又来一条。
【你那边还好吗?】
我盯着那两行字,手指停在屏幕上。我不知道该怎么回。
高鹏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穿着拖鞋,头发乱着,身上套了件旧T恤,显然是被救护车吵醒的。他站在我旁边,看着救护车开走的方向:
“萧叔怎么了?”
我说:
“不知道。”
嗓子哑得厉害。高鹏问:
“你跟萧叔吵了?”
我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我说:
“他说陈国良那天晚上进了锅炉房下面。”
高鹏的脸变了。
“下面?”
我点头。
“那道门出了问题。”
“钥匙在吴庆生那儿。”
“他没找到。”
高鹏张了张嘴,又闭上。过了几秒,他问:
“后来呢?”
我看向远处厂区的方向:
“后来仁旺拦住了他。”
高鹏没有接话。这个名字已经够了。
高鹏低声问:
“你信你爸吗?”
我看着那片黑。我原本以为父亲藏着一个真相。现在才知道,他自己也被一个说法困了二十多年。
他信自己漏检。
信仁旺会处理。
信陈国良是自己走了。
信只要他不说,家就能保住。
可如果他下午真的查过,如果那些表和灯当时都好好的,为什么晚上会一起出问题?
如果只是他一个人的失误。
仁旺为什么送钱?
陈国良为什么要从记录里消失?
“我不知道。”
高鹏看着我。
我又说: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清白,但他背了二十多年。”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一次是陈小鸥发来的照片。照片里,是洪忠叔家那块照片碎片的放大图,那个“浴”字旁边,还有一条竖线,像门框,也像柜子的边。
下面是一行字:
【我想起来了。】
【这是临钢老澡堂西边那排更衣柜。】
我把照片保存下来,转身往楼上跑。医保卡、身份证、父亲的旧病历都在母亲床头柜里。可我一边跑,一边还在想父亲最后那两个字。
钥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