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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对质


老宿舍区的楼道灯坏了两盏,只剩最下面那盏还亮着。昏黄的光照在墙皮上,墙上那些小广告被撕得七零八落,露出发黑的水泥底。

楼上不知道哪户人在吵架,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具体骂什么,只能听见女人的哭声和男人摔东西的声音。

临江的夜晚总是这样。

看起来安静,其实每一扇门后面,都有一点过不去的日子。

陈小鸥走在最前面,一直没回头。她手里攥着手机,那张值班表照片还停在屏幕上,屏幕光照得她手指发白。高鹏跟在旁边,几次想说话,最后都咽了回去。

走到楼下时,陈小鸥停住,她没有看我们,只是低声说:

“他说我爸来过。”

没人接话。过了几秒,她又说了一遍,像是在确认给自己听:

“我爸那天晚上,真的来过。”

这句话落下来以后,夜风比刚才更冷。

一个人如果没有回来,别人可以说他跑了。可一个人明明回来过,又从那以后再也没有回家,这就不是一句“跑了”能解释的事。

高鹏点了根烟,火机打了两下才着,他吸了一口,又很快掐了:

“先回去吧。”他说。

陈小鸥摇头:

“我去医院。”

我看着她:

“这么晚了。”

“我妈睡眠不好。”她把手机收起来,“我去看看。”

高鹏说:

“这么晚了,我送你。”

陈小鸥没有拒绝。她骑上小电驴,高鹏推着摩托跟在旁边。两个人往医院方向走去,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拖得很长,一高一低,像两条被拉旧的线。

我站在原地,不自觉地摸了摸口袋,里面什么都没有。

那张纸还在我房间抽屉里,被一本旧书压着,可我总觉得它此刻就在我身上,贴着皮肤,烫得人发疼。

我回到家时,客厅灯还亮着。

母亲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电视里放着一部很老的电视剧,画面发黄,里面的人哭得特别用力。

父亲的书房门虚掩着,烟味从里面慢慢飘出来。母亲看见我回来,先是松了口气,随后又皱眉:

“这么晚去哪了?”

我换鞋的动作停了一下:

“出去走了走。”

母亲看了我一眼,好像想说什么,可最后只说:

“饭菜在锅里,饿了自己热。”

我嗯了一声,没有往厨房走。

父亲在书房里咳了一下,那声音很低,很闷,像一只手,轻轻碰了一下我心里某个地方,我站在玄关,觉得自己再也忍不下去了。

从回临江开始,我一直在等。

等他们主动说。

等父亲解释。

等母亲哪天不再绕开那些话。

可他们什么都不说。他们把所有事情都藏起来,好像只要我不问,那些东西就真的不存在。

可陈国良存在过。

陈小鸥的二十多年存在过。

孙和平那张纸也存在过。

我回到房间,打开抽屉,把那张纸拿了出来。纸已经被我折得有些软,边角卷着,台灯一照,上面的字还是刺眼:

【1998年8月7日第一次询问记录】

【萧保钢:昨晚十一时许,在锅炉房与陈国良一起。】

下面那行:

【复询:证人表示厂庆宿醉,记忆错乱,未见过陈国良。】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几秒,又拿起手机,点开资料室里拍到的值班表。

【锅炉房:洪忠、吴庆生。】

我把手机紧紧攥在手里,走到书房门口时,又有点怕。

不是怕父亲发火,也不是怕他继续沉默,我怕的是,他真的会说出什么。

书房门被我推开的时候,父亲坐在桌前,面前放着一个拆开的旧收音机,旁边是螺丝刀、老虎钳、几截废电线,还有一个满得快堆起来的烟灰缸。

他抬头看我:

“还不睡?”

我走进去,把门反手关上,父亲的眼神动了一下:

“你干什么?”

我没有回答,直接把那张纸放到他面前,纸落在桌上的声音很轻,可父亲的脸色一下就变了。

他没有去拿,只是低头看着那张纸,像看见一条死了很多年的蛇,又从桌缝里爬了出来。

我说:

“你那天晚上到底有没有见过陈国良?”

父亲不说话。我把手机打开,放到那张纸旁边。

“这是今天在资料室看到的值班表。”

父亲的目光落到手机屏幕上。

【锅炉房:洪忠、吴庆生。】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我盯着他:

“赵建国都告诉我了。”

父亲猛地抬头,我继续说:

“他说陈国良那天晚上来过锅炉房。”

书房里一下安静得可怕。父亲的手慢慢从桌上缩回去,压在膝盖上。他的指节发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突起来。过了很久,他才说:

“你去找赵建国了?”

“嗯。”

“谁让你去的?”

“我自己去的。”

父亲看着我,眼睛里有血丝:

“我跟你说过,少管这些事。”

“为什么不能管?”我问。

他抿着嘴,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你不懂。”

又是这句话。我冷笑了一下,连我自己都听出那笑声很难看:

“我不懂什么?”

父亲没有说话。我指着那张纸:

“我不懂你为什么第一次说见过陈国良,第二次又说没有。”

“我不懂你为什么一看见录像带就拔线。”

“我不懂陈国良家当年为什么被翻。”

“我也不懂,洪忠叔家现在又为什么被翻。”

父亲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我往前一步,声音压不住了:

“你告诉我啊。”

“你那天晚上到底在锅炉房看见了什么?”

父亲猛的站了起来,椅子腿蹭过地面,发出刺耳的一声:

“够了。”

他说。

“够什么?”

“你出去。”

“我不出去。”

“我让你出去!”

他的声音突然大起来,外面的电视声停了,母亲在客厅里喊:

“你们吵什么?”

没人回答。我看着父亲,心里那股压了很久的东西一下冲上来。

“陈国良到底是自己走的,还是你们让他回不了家?”

父亲的脸在那一瞬间白了。我知道自己说重了,可话已经出口,就收不回去了。他嘴唇动了动,像要骂我,又像要解释,可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他慢慢坐回椅子上,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抽空了一截。

母亲推门进来:

“你们父子俩大半夜吵什么?”

她话刚说完,就看见桌上的纸。见状,拿起纸看了看,她的脸色也变了。那一刻,我明白了,母亲也一直知道这张纸意味着什么。我看向她:

“妈,这些事你也知道?”

母亲呆呆站着,然后她慢慢走到门边,把门带上。父亲低声说:

“出去。”

这句话不是对我说的,是对母亲说的。母亲却没有出去,她脸上表情复杂,带着点劝说:

“迟早要说的。”

父亲抬头看她,眼神一下变了:

“你闭嘴。”

母亲看着他:

“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要瞒到什么时候?”

父亲的胸口开始起伏:

“你懂什么?”

“我怎么不懂?”

母亲的声音也抬高了:

“这些年你睡不好,半夜往锅炉房走,打雷就醒,听见门响就发抖,你以为我不知道?”

父亲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别说了!”

桌上的螺丝刀被震得滚了一下,掉到地上。

叮。

那声音很轻,却让父亲整个人抖了一下。我看着他,有种很奇怪的感觉。眼前这个男人不是我小时候害怕的父亲,也不是录像带里那个年轻、爱笑、站在人群后面搬音响的人。他像一个被关在什么地方二十多年的人。门明明开着,他却不敢出来。我放平了语气,慢慢问:

“爸。”

“陈国良那天晚上,是不是没有走?”

父亲的眼睛一下红了,他低着头,很久都没有说话。窗外有风吹过,防盗网轻轻响了一下,父亲像是没听见,又像是什么都听见了。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带着一声叹息,声音哑得厉害:

“那天晚上,本来不该出事。”

要拿出证据让父亲开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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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江旧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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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江旧案

作者: 萧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