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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一个名字而已

这一次,赵建国开门比白天快,像是他一直没睡,也像是早就知道我们还会再来。

门打开的时候,他穿着一件有好几个破洞的背心,头发乱着,脸色比白天更差。屋里没有开大灯,只有客厅角落里一盏小台灯亮着,光很黄,把他的影子拉在墙上,显得又瘦又长。

他看见我们三个,眉头一皱,没有意外,也没说话。

高鹏先开口:

“赵叔。”

赵建国看了他一眼,又看向陈小鸥。

陈小鸥站在最前面,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还是那张值班表照片,她没有马上说话,只是把手机递过去,赵建国没接:

“白天不是说清楚了吗?”

他的声音很哑,声音压着些许:

“表上怎么写的,就是怎么回事。”

陈小鸥尽量稳住声音:

“赵叔,我知道我爸那天晚上来过。”

赵建国的脸色沉了下去:

“谁跟你说的?”

“孙和平。”

这三个字一出来,赵建国的眼神变了一下,很快,但我们三个人都看见了。

高鹏趁势往前一步,想诈一诈他:

“赵叔,孙叔手里有当年的记录。”

赵建国却冷笑了出来:

“他有什么记录?”

“他要真有本事,当年就该查清楚。”

这句话说完,他自己也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会说得这么重。

楼道里很安静,远处不知道哪家电视还开着,声音断断续续传出来,是一档老年健康节目,讲高血压和心脏病。

我发觉形势没往我们想的方向发展,这时,陈小鸥看着赵建国,声音变得很轻柔:

“赵叔叔,我不想追究您什么。”

赵建国又皱眉:

“你能追究我什么?”

“我只想知道,我爸那天晚上有没有来过。”

“没有。”

他回答得很快,快得像早就准备好。

陈小鸥点点头,眼眶微红:

“那您看着我说。”

赵建国没有动。

“您看着我说,我爸那晚没有来过锅炉房。”

屋里那盏台灯轻轻闪了一下,赵建国的喉结动了动,退回了房间里,目光落到旁边墙上,没有看她。

我们也跟着进了屋,房间的陈设很简单,只有基础的生活用品,但都摆放着整整齐齐。

陈小鸥等了很久,赵建国还是不说话,她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我以为她要继续问,可下一秒,她膝盖一弯,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那声音很闷,像什么东西终于撑不住,砸在了地上。

我一下愣住。

高鹏也愣住了。

赵建国脸色猛地变了,立刻弯腰去拉她:

“小鸥,你这是干什么?”

陈小鸥没有起来,她跪在屋子地板上,背挺得很直,一只手死死攥着手机,另一只手紧急拉住赵建国的衣角,好像快要溺水的人在抓住救命的稻草:

“赵叔叔,我求您。”

她说:

“我求求您告诉我。”

赵建国的手僵在半空:

“小鸥,你先起来。”

陈小鸥摇头,眼泪慢慢挤满了眼眶:

“我爸那晚到底有没有回来过?”

赵建国说:

“你别这样。”

“我妈被这件事折磨了二十年。”

陈小鸥抬头看着他,眼泪一下掉下来,可声音却没有散:

“所有人都说我爸跟女人跑了。”

“说他不要我和我妈了。”

“我小时候也信。”

“我恨过他。”

“我真的恨过他。”

她吸了一口气,像在把胸口那口气硬压下去,可情绪压了太久,在这一刻翻涌上来,语气间都是破碎的哭腔:

“可是他说过,厂庆结束以后回来给我过生日。”

“他说要给我买会发光的塑料皇冠。”

“他从来没有骗过我。”

“赵叔叔。”

她看着赵建国,一字一句地说:

“如果他那天回来过,您告诉我。”

“我不怪您。”

“我只想知道。”

“他是不是没有骗我。”

屋里死一样安静,赵建国的脸慢慢变了。

那种变化不是突然的,而是一点一点塌下去,像一个人用手撑了很多年的墙,终于在这一刻撑不住了。

他想把陈小鸥扶起来,可手伸出去,又收回来。

过了很久,他转身走到窗边,窗外是老宿舍区的另一栋楼,黑乎乎的窗户一格一格亮着灯,晾衣绳上挂着几件衣服,被夜风吹得轻轻晃。

半晌,赵建国抬起头,用拇指轻轻扫了几下眼眶,他的声音很低很哑:

“你爸那晚来过。”

陈小鸥一下僵住。

高鹏也不说话了。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像楼道里坏掉的灯。

赵建国背对着我们,又说了一遍:

“陈国良那天晚上,来过锅炉房。”

赵建国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陈小鸥僵住了,可我心里却一下凉了,因为我忽然知道,孙和平给我的那张纸,至少不是空穴来风。

陈国良那天晚上,确实来过锅炉房,那么纸上剩下的那半句呢?

【萧保钢:昨晚十一时许,在锅炉房与陈国良一起。】

如果陈国良来过,那我爸呢?他是真的记错了,还是后来才开始撒谎?

陈小鸥撑着桌角,慢慢站起来。

“那为什么值班表上没有他?”

赵建国没有马上回答,他站在窗边,背弯着,像那句话已经把他压矮了一截。

过了很久,他才说:

“因为我改了。”

这几个字一出来,屋里像突然没了空气,高鹏脱口而出:

“你改的?”

赵建国闭了闭眼:

“我不是为了害他。”

他说得很急,像这句话已经在心里憋了很多年,终于找到地方钻出来:

“我真不是为了害他。”

陈小鸥看着他,嘴唇发白。

赵建国慢慢转过身,走回沙发边坐下,他没有叫我们坐,自己也像坐不稳,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指节全是白的。

“那时候厂里乱。”

他说:

“你们那会还小,没经历过,不知道。”

“工资发不出来,车间停停开开,今天说改制,明天说裁人,有人偷轴承,有人偷设备,有人晚上把厂里的螺丝、线缆往外背。”

“抓不抓?”

他抬头看了我们一眼,突然大声了:

“按规矩,都该抓。”

“可抓了又能怎么样?”

“谁家不是一堆难处。”

我忽然想到洪忠叔那张瘦得没什么光的遗像,还有他死前攥着的半把钥匙。

赵建国继续说:

“老洪那时候家里有多难,你们不知道。”

“他儿子病着,老娘也病着,厂里那点钱,根本不够。”

“我抓到过他。”

“不止一次。”

“第一次是在库房外面,背着一捆电缆,第二次,他和吴庆生一起,被我堵在后门。”

高鹏皱眉:

“吴叔也偷?”

赵建国看了他一眼。

“吴庆生不是坏人。”

“老洪求他帮忙拿钥匙,他就去了。”

他苦笑了一下:

“那时候坏人哪有那么多。”

“都是穷逼出来的。”

屋里没人接话,赵建国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是保卫科的,我本来该报上去。”

“可老洪跪下来求我,他说孩子等钱救命。”

“他说就这一次,最后一次。”

“我信了。”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后来就不是一次了。”

陈小鸥下唇被咬的发白:

“所以厂庆那天晚上,您也帮了他?”

赵建国点了点头:

“他说那天人多,厂庆,保卫科松一点,想进去拿点东西。”

“锅炉房后面连着旧管廊,里面有废线缆,还有以前拆下来的铜件,老洪知道那条路。”

“我知道他想干什么。”

“我也知道不该答应。”

“可我还是答应了。”

他抬手抹了一下脸:

“原本那天锅炉房那一栏,不是洪忠。”

我的手慢慢攥紧,赵建国看向我,那一眼让我浑身发冷:

“原本值班的是陈国良和吴庆生。”

屋里安静得可怕,陈小鸥像没听懂一样,又问了一遍:

“原本是谁?”

赵建国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陈国良。”

“吴庆生。”

高鹏低声骂了一句。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赵建国说:

“陈国良是技术骨干,厂里谁不认识他?他要进锅炉房、进设备间,没人会拦。有没有名字,都一样。”

“我那时候就是这么想的。”

“所以我把他的名字换下来了。”

“把洪忠换上去。”

陈小鸥看着他:

“您把我爸从记录里拿掉了。”

赵建国嘴唇抖了一下:

“我不知道后面会出事。”

“我真不知道。”

“我以为就是一张表。”

“一个名字而已。”

陈小鸥笑了一下,那个笑没有声音,也没有温度:

“一个名字而已。”

赵建国低下头,没人说话。

我觉得这间屋子特别闷,闷得像锅炉房地下那一层,空气不流动,所有人的呼吸都被困在里面。过了很久,我也鼓起了勇气问:

“那我爸呢?”

赵建国抬头看我:

“我只知道值班表的事。”

他的声音一下冷了:

“别的,我不知道。”

陈小鸥还想问,赵建国已经转身往门口走:

“你们回去吧。”

高鹏站起来:

“赵叔。”

“回去。”

赵建国打开门,声音疲惫得像快断了:

“我能说的,已经说了。”

从赵建国家里出来的时候,楼道里很暗,楼上的水管滴着水,一滴一滴落在铁皮棚上,声音很清。

陈小鸥走在最前面,一句话都没说。

高鹏跟在后面,脸色难看得厉害。

我走到楼道口,回头看了一眼,赵建国家的门已经关上,门缝里没有光,像刚才那场谈话从来没有发生过。

可一切都不一样了,之前的疑惑得到了解决,陈国良不是没有来过,值班表上没有他,是因为赵建国把他的名字换掉了。

可更大的问题也出现了,如果赵建国只是为了帮洪忠偷东西,为什么后来所有人都咬定陈国良自己走了?

如果陈国良那晚真的进过锅炉房,为什么我爸第一次承认,后来又否认?

还有赵建国刚才听到我问父亲时的反应,他不是不知道,他是在躲。

怕我知道父亲那天晚上也在?

还是怕我知道,父亲那天晚上看见了什么?

我低头看着手机里的值班表照片:

【锅炉房:洪忠、吴庆生。】

那两个名字还在那里,可现在我知道,真正被拿掉的,不只是陈国良的名字,还有那天晚上发生过的一切。

一个人可以从值班表上被抹掉。

一个父亲可以从“回来过”,变成“自己走了”。

我想起锅炉房塌陷时,那个工人满脸是灰地喊:

“下面还有一层。”

原来不只是锅炉房下面还有一层。

临江也是。

我们所有人脚下,都还有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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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江旧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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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江旧案

作者: 萧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