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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资料室


她没有再带我看展厅,只把我送到后面那栋低楼门口,说:

“资料室在里面,九十年代那批东西比较乱,你自己慢慢看。”

说完,她看了我一眼,又补了一句:

“严总交代过,能配合的尽量配合,但资料不要外传。”

资料室在一楼最里面,说是资料室,其实更像一个小阅览室。两排铁皮柜,一张长桌,桌上铺着绿色绒布,角落里有台老式复印机,旁边堆着几箱没拆封的档案袋。管理员是个快退休的大姐,戴着老花镜,拿着审批单看了很久:

“九八年前后的资料?”

“嗯,展陈要用。”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批乱得很。”

“能看多少算多少。”

她没再说什么,从铁皮柜里抱出几摞文件夹,放到我面前:

“只能在这里看,不能带走。”

我点头。

“能拍照吗?”

她看了看门口,又看了看我:

“按规定不行。”

我刚想说好,她又补了一句:

“但你们项目组要做材料,拍几张目录和公开资料,别乱传。”

“明白。”

我先翻的是厂庆资料,里面有节目单、先进职工名单、工会礼堂布置图,还有几张活动照片的复印件,那些人站在横幅下面笑,画质很差,可我还是一眼看见了父亲,他站在人群后面,袖子卷着,眼睛很亮。

我把那页翻过去,指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有点发抖,我翻到的这几页照片里,都没有陈国良的身影,再往后,是一些值班、调度、安保类的资料。

这些文件明显是后来整理过的,封皮上贴着新的标签,里面却夹着旧纸复印件,很多字迹模糊,边角发黑,有的地方甚至被水泡过。

我一页一页翻,直到看见一张表,表头写着:

【1998年8月6日夜间值班安排】

我的呼吸一下停住了,那是一张复印件,纸面比其他资料新一些,应该是从旧表上重新印出来的,表格横平竖直,签名是手写的,我低头看下去:

【……

锅炉房:洪忠、吴庆生。

……

保卫科签名:赵建国。】

后面几栏字迹太浅,看不清。我盯着“锅炉房”那一栏看了很久。

洪忠。

吴庆生。

没有陈国良,也没有父亲,可是孙和平给我的那张纸上,明明写着:

【萧保钢:昨晚十一时许,在锅炉房与陈国良一起。】

我觉得资料室里的空调冷得过分。

如果这张值班表是真的,那陈国良那天晚上为什么会出现在锅炉房?

如果这张值班表是假的,那它又是谁改的?不对。

我慢慢意识到,真正可怕的也许不是它是假的,而是它是真的,它可能真的就是当年留在保卫科里的那张表,只是从一开始,它记录的就不是那天晚上的全部。

管理员坐在角落里看报纸,偶尔咳嗽一声。我拿出手机,把那张表拍了下来,快门声很轻,可我还是吓了一跳,像做了什么亏心事,拍完以后,我又把照片放大。

锅炉房:洪忠、吴庆生。

这两个名字像两颗钉子,钉在屏幕上。一个是死前攥着半把钥匙的洪忠叔;一个是总往锅炉房跑,嘴里念着旧事的老吴。

我坐在那里,觉得很多东西开始往一起靠。

洪忠死前攥着钥匙。

老吴一直守着锅炉房。

父亲的沉默和修改的口供。

陈国良和父亲没有出现在值班表上。

这些线索不是散的,只是中间还少一块,少的那块,或许就在赵建国那里。

从资料室出来以后,我没有立刻给陈小鸥和高鹏打电话。

我站在集团楼下,晒着新区过分刺眼的太阳,打开手机,看了一遍又一遍那张值班表照片,我知道,我应该告诉他们,至少应该告诉他们值班表的事。

至于孙和平给我的那张纸……

我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纸的边角,最后还是没有拿出来。

半个小时后,我们三个在运输街后面的粉店碰头。高鹏手上还沾着机油,陈小鸥从医院赶过来,脸色有点差,头上的纱布已经拆了,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

我把手机推过去。

“这是我今天在资料室看到的。”

陈小鸥低头看了一眼,整个人就不动了,高鹏凑过来:

“锅炉房……洪忠、吴庆生?”

他抬头看我:

“没有陈叔?”

我点点头:

“没有。”

陈小鸥把照片放大,又缩小,又放大,她的手指有点抖:

“可录像带里我爸那天明明在厂庆。”

高鹏说:

“白天在,不代表晚上值班。”

“而且那晚录像带里的画面不清晰,也没法完全确认就是陈叔叔。”

陈小鸥抬头看了我一眼,像是察觉到我神色不对:

“你是不是还知道什么?”

我心里一紧,那张纸就在我口袋里,我甚至能感觉到它的边角硌着我,可我没有拿出来,我只是说:

“孙和平说,当年保卫科每天都有登记进出,赵建国管这一块。”

高鹏反应很快。

“找赵建国。”

陈小鸥站起来,非常决绝:

“现在就去。”

赵建国家还在老宿舍区,我们到的时候,已经下午了。

楼道里一股潮味,墙上的小广告撕了一半,留下黑乎乎的胶印,赵建国家门口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边角卷起来,像贴了很多年。

高鹏敲门。

里面过了很久才传来脚步声,门打开一条缝,赵建国站在里面,看见我们三个,脸色一下沉了:

“你们怎么来了?”

高鹏挤出一点笑:

“赵叔,想问点事。”

赵建国没有把门打开:

“我没什么好说的。”

我拿出手机,点开那张值班表照片:

“这是我今天在老厂资料室看到的。”

赵建国的目光落到屏幕上,只有一瞬,可我看见了,他的眼皮跳了一下,

“资料室?”他问。

我点点头:

“九八年八月六号夜间值班安排。”

赵建国沉默了一下:

“那上面不是写了吗?”

他的声音很冷:

“写什么就是什么。”

陈小鸥往前一步,手扶住门框,声音压得很低:

“赵叔叔,我爸那天晚上到底有没有去过锅炉房?”

赵建国看了她一眼,又很快挪开:

“不知道。”

“您当年管保卫科。”

“管保卫科也不是什么都知道。”

高鹏有点急了:

“赵叔,我们不是来找你麻烦的。”

赵建国忽然抬头:

“那你们来干什么?”

楼道里一下安静,他看着我们,脸上的皱纹在昏暗的光里显得特别深。

“二十多年了,你们拿一张表,跑到我家门口问我。”

“你们想问出什么?”

“想让我说陈国良那天来过?”

陈小鸥眼睛一亮:

“所以他来过?”

赵建国立刻闭上嘴,他像意识到自己说多了,脸色变得很难看,过了几秒,脸一沉,他说:

“我不知道。”

他说完,伸手把门往里一收,陈小鸥没站稳,被门沿带得后退了一步:

“赵叔叔!”

我和高鹏扶住陈小鸥,可门还是关上了。

砰。

声音不大,却把楼道里的灰震下来一点,我们三个站在门口,陷入死寂。

过了很久,高鹏低声说:

“他知道。”

我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嗯。”

陈小鸥的眼眶有点红,但这次她没哭,她只是盯着门上的那张旧福字,情绪有点激动:

“他知道!他刚刚说漏嘴了!”

我低头看着手机里的照片,之前这张表只是一个疑问,现在它像一把钥匙,只是这把钥匙还没有完全插进锁孔里。

快到晚上,陈小鸥从医院给我打来了电话,语气很慢很无力,我心中也藏起了心事,听她说是她母亲刚刚已经睡下了,电话里我们沉默了良久:

“萧途,我想再去一次。”

我站在窗边,看见父亲又在楼下抽烟,他站在自行车棚旁边,抬头看着远处锅炉房的方向,背影被路灯拉得很长。

我说:

“好,我陪你。”

挂了电话以后,我没有马上出门,而是打开抽屉,看了一眼孙和平给我的那张纸,折好,又塞进抽屉最里面。

我想我还是没有做好给他们看的准备,至少现在还没有。

一个小时后,高鹏也来了,我们三个人重新站在赵建国家门口。

楼道灯坏了一半,灯光一闪一闪,像随时会灭,陈小鸥站在最前面,高鹏站在她旁边,我站在后面,手里攥着手机。

屏幕亮着,那张值班表的照片停在上面。

我看着那两个名字,恍惚间觉得自己握着的不是手机,而是一块从锅炉房地下挖出来的铁片,还带着二十多年前的锈。

陈小鸥抬起手:

咚。

咚。

咚。

怀着忐忑不安,再次敲响了赵建国家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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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江旧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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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江旧案

作者: 萧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