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再带我看展厅,只把我送到后面那栋低楼门口,说:
“资料室在里面,九十年代那批东西比较乱,你自己慢慢看。”
说完,她看了我一眼,又补了一句:
“严总交代过,能配合的尽量配合,但资料不要外传。”
资料室在一楼最里面,说是资料室,其实更像一个小阅览室。两排铁皮柜,一张长桌,桌上铺着绿色绒布,角落里有台老式复印机,旁边堆着几箱没拆封的档案袋。管理员是个快退休的大姐,戴着老花镜,拿着审批单看了很久:
“九八年前后的资料?”
“嗯,展陈要用。”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批乱得很。”
“能看多少算多少。”
她没再说什么,从铁皮柜里抱出几摞文件夹,放到我面前:
“只能在这里看,不能带走。”
我点头。
“能拍照吗?”
她看了看门口,又看了看我:
“按规定不行。”
我刚想说好,她又补了一句:
“但你们项目组要做材料,拍几张目录和公开资料,别乱传。”
“明白。”
我先翻的是厂庆资料,里面有节目单、先进职工名单、工会礼堂布置图,还有几张活动照片的复印件,那些人站在横幅下面笑,画质很差,可我还是一眼看见了父亲,他站在人群后面,袖子卷着,眼睛很亮。
我把那页翻过去,指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有点发抖,我翻到的这几页照片里,都没有陈国良的身影,再往后,是一些值班、调度、安保类的资料。
这些文件明显是后来整理过的,封皮上贴着新的标签,里面却夹着旧纸复印件,很多字迹模糊,边角发黑,有的地方甚至被水泡过。
我一页一页翻,直到看见一张表,表头写着:
【1998年8月6日夜间值班安排】
我的呼吸一下停住了,那是一张复印件,纸面比其他资料新一些,应该是从旧表上重新印出来的,表格横平竖直,签名是手写的,我低头看下去:
【……
锅炉房:洪忠、吴庆生。
……
保卫科签名:赵建国。】
后面几栏字迹太浅,看不清。我盯着“锅炉房”那一栏看了很久。
洪忠。
吴庆生。
没有陈国良,也没有父亲,可是孙和平给我的那张纸上,明明写着:
【萧保钢:昨晚十一时许,在锅炉房与陈国良一起。】
我觉得资料室里的空调冷得过分。
如果这张值班表是真的,那陈国良那天晚上为什么会出现在锅炉房?
如果这张值班表是假的,那它又是谁改的?不对。
我慢慢意识到,真正可怕的也许不是它是假的,而是它是真的,它可能真的就是当年留在保卫科里的那张表,只是从一开始,它记录的就不是那天晚上的全部。
管理员坐在角落里看报纸,偶尔咳嗽一声。我拿出手机,把那张表拍了下来,快门声很轻,可我还是吓了一跳,像做了什么亏心事,拍完以后,我又把照片放大。
锅炉房:洪忠、吴庆生。
这两个名字像两颗钉子,钉在屏幕上。一个是死前攥着半把钥匙的洪忠叔;一个是总往锅炉房跑,嘴里念着旧事的老吴。
我坐在那里,觉得很多东西开始往一起靠。
洪忠死前攥着钥匙。
老吴一直守着锅炉房。
父亲的沉默和修改的口供。
陈国良和父亲没有出现在值班表上。
这些线索不是散的,只是中间还少一块,少的那块,或许就在赵建国那里。
从资料室出来以后,我没有立刻给陈小鸥和高鹏打电话。
我站在集团楼下,晒着新区过分刺眼的太阳,打开手机,看了一遍又一遍那张值班表照片,我知道,我应该告诉他们,至少应该告诉他们值班表的事。
至于孙和平给我的那张纸……
我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纸的边角,最后还是没有拿出来。
半个小时后,我们三个在运输街后面的粉店碰头。高鹏手上还沾着机油,陈小鸥从医院赶过来,脸色有点差,头上的纱布已经拆了,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
我把手机推过去。
“这是我今天在资料室看到的。”
陈小鸥低头看了一眼,整个人就不动了,高鹏凑过来:
“锅炉房……洪忠、吴庆生?”
他抬头看我:
“没有陈叔?”
我点点头:
“没有。”
陈小鸥把照片放大,又缩小,又放大,她的手指有点抖:
“可录像带里我爸那天明明在厂庆。”
高鹏说:
“白天在,不代表晚上值班。”
“而且那晚录像带里的画面不清晰,也没法完全确认就是陈叔叔。”
陈小鸥抬头看了我一眼,像是察觉到我神色不对:
“你是不是还知道什么?”
我心里一紧,那张纸就在我口袋里,我甚至能感觉到它的边角硌着我,可我没有拿出来,我只是说:
“孙和平说,当年保卫科每天都有登记进出,赵建国管这一块。”
高鹏反应很快。
“找赵建国。”
陈小鸥站起来,非常决绝:
“现在就去。”
赵建国家还在老宿舍区,我们到的时候,已经下午了。
楼道里一股潮味,墙上的小广告撕了一半,留下黑乎乎的胶印,赵建国家门口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边角卷起来,像贴了很多年。
高鹏敲门。
里面过了很久才传来脚步声,门打开一条缝,赵建国站在里面,看见我们三个,脸色一下沉了:
“你们怎么来了?”
高鹏挤出一点笑:
“赵叔,想问点事。”
赵建国没有把门打开:
“我没什么好说的。”
我拿出手机,点开那张值班表照片:
“这是我今天在老厂资料室看到的。”
赵建国的目光落到屏幕上,只有一瞬,可我看见了,他的眼皮跳了一下,
“资料室?”他问。
我点点头:
“九八年八月六号夜间值班安排。”
赵建国沉默了一下:
“那上面不是写了吗?”
他的声音很冷:
“写什么就是什么。”
陈小鸥往前一步,手扶住门框,声音压得很低:
“赵叔叔,我爸那天晚上到底有没有去过锅炉房?”
赵建国看了她一眼,又很快挪开:
“不知道。”
“您当年管保卫科。”
“管保卫科也不是什么都知道。”
高鹏有点急了:
“赵叔,我们不是来找你麻烦的。”
赵建国忽然抬头:
“那你们来干什么?”
楼道里一下安静,他看着我们,脸上的皱纹在昏暗的光里显得特别深。
“二十多年了,你们拿一张表,跑到我家门口问我。”
“你们想问出什么?”
“想让我说陈国良那天来过?”
陈小鸥眼睛一亮:
“所以他来过?”
赵建国立刻闭上嘴,他像意识到自己说多了,脸色变得很难看,过了几秒,脸一沉,他说:
“我不知道。”
他说完,伸手把门往里一收,陈小鸥没站稳,被门沿带得后退了一步:
“赵叔叔!”
我和高鹏扶住陈小鸥,可门还是关上了。
砰。
声音不大,却把楼道里的灰震下来一点,我们三个站在门口,陷入死寂。
过了很久,高鹏低声说:
“他知道。”
我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嗯。”
陈小鸥的眼眶有点红,但这次她没哭,她只是盯着门上的那张旧福字,情绪有点激动:
“他知道!他刚刚说漏嘴了!”
我低头看着手机里的照片,之前这张表只是一个疑问,现在它像一把钥匙,只是这把钥匙还没有完全插进锁孔里。
快到晚上,陈小鸥从医院给我打来了电话,语气很慢很无力,我心中也藏起了心事,听她说是她母亲刚刚已经睡下了,电话里我们沉默了良久:
“萧途,我想再去一次。”
我站在窗边,看见父亲又在楼下抽烟,他站在自行车棚旁边,抬头看着远处锅炉房的方向,背影被路灯拉得很长。
我说:
“好,我陪你。”
挂了电话以后,我没有马上出门,而是打开抽屉,看了一眼孙和平给我的那张纸,折好,又塞进抽屉最里面。
我想我还是没有做好给他们看的准备,至少现在还没有。
一个小时后,高鹏也来了,我们三个人重新站在赵建国家门口。
楼道灯坏了一半,灯光一闪一闪,像随时会灭,陈小鸥站在最前面,高鹏站在她旁边,我站在后面,手里攥着手机。
屏幕亮着,那张值班表的照片停在上面。
我看着那两个名字,恍惚间觉得自己握着的不是手机,而是一块从锅炉房地下挖出来的铁片,还带着二十多年前的锈。
陈小鸥抬起手:
咚。
咚。
咚。
怀着忐忑不安,再次敲响了赵建国家的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