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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门没锁


父亲那句“你不懂”一直在我耳边转,像一枚生了锈的钉子,扎得人难受。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一会儿是孙和平给我的那张纸,一会儿是录像带里年轻的父亲。

我一直想给这件事找一个合理的解释。

也许他记错了。

也许孙和平记错了。

也许那个年代询问记录本来就乱。

可越想,心里越没底,我翻了个身,又想起另一件事:

洪忠叔家。

洪忠叔家还没清干净,这事儿我是吃完白事饭才发现的。那一天下午特别热,母亲让我下楼买料酒,我穿个拖鞋晃到老宿舍区小卖部,那栋楼以前是单身职工楼,走廊窄,墙皮发霉,楼道灯坏了一半,黑得像废楼。楼下几个老太太正在打麻将,风扇对着吹,塑料桌上全是汗水印,有人随口问我:

“萧途,你什么时候回深圳?”

“还没定。”

“年轻人还是得出去。”

我笑了笑,没接,她们很快又开始聊别的,谁家孩子结婚,谁家楼上漏水,谁家男人又喝醉。临江就是这样,死人过不了几天,日子照样往下过。

我买完料酒回来,路过洪忠叔那栋楼时,抬头看了看,发现门是虚掩着的,门上贴着的白纸还在,已经有点卷边,里面黑着,没有声音。

我好奇走了上去,站在门口看了几秒,门鼻上挂着一把旧锁,但没扣死,像是谁走得急,只把锁头随手搭了上去,我伸手推了一下。

门没锁。

屋里一股很重的中药味,还有老人房间那种潮气,客厅很小,风扇没关,正慢悠悠转着,扇叶上落了一层灰,每转一下,都像快停了。

茶几上还放着半杯没喝完的降压茶,颜色已经发黑,电视遥控器掉在地上,旁边有一双旧拖鞋,一只朝里,一只朝外,像人只是出去了一趟,还会回来。奔丧那几天,这屋子里人多得很:

打麻将的。

帮忙的。

喝酒的。

哭丧的。

来分赔偿钱的。

整个宿舍区闹哄哄的,我甚至没什么实感,直到那天下午屋里安静下来,我才第一次觉得,人真的没了。

阳台还晾着一件旧背心,洗得发白,领口都松了,旁边小桌上摆着一盘象棋,是个残局,棋子落满灰。

小时候洪忠叔喜欢下棋,下了班就蹲在楼下,谁路过都要拉着下一盘,他下棋也慢,想一步要很久,想完了还要问别人:

“这样走行不行?”

这时窗外有人喊:

“老洪家是不是还没人收拾?”

另一个声音接:

“他那些亲戚呢?”

“分了钱就走了。”

声音很快远了,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其实说是洪忠叔家,也不太准确,这屋子是临钢当年分的单身职工宿舍,房本不在他手里,老厂区改造怎么清退、补不补钱,谁也说不清。

亲戚们不是不惦记这间屋子,只是这东西不像钱,不能当场装进口袋,能分的,也就是单位那点赔偿和丧葬补助,有人说等拆迁清退再说,有人说厂里早晚要收回去,吵了两天,最后谁也没收拾,只在门上挂了把锁。

我低头瞥见电视柜旁边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满了药,有降压药,有止痛片,还有几盒没拆封的中成药,最上面压着一张临钢医院的检查单。

日期是去年冬天,姓名那栏写着:

【洪忠】

下面有一行字:

【建议住院观察】

可签字栏是空的。

我把检查单拿在手里看了很久,其实我微信里有洪忠叔,很早以前加的,头像是一朵荷花,可他从来不发朋友圈,只有过年时群发一句:

【新年快乐,身体健康。】

我一次也没回过。

以前我总觉得,不回也没什么,临江这些老人的问候太黏,太旧,像一只手,隔着屏幕还想把人往回拽,可现在那只手没了,我才觉得自己轻得有点难看。

听说洪忠叔后面几年总一个人,儿子病死了,老婆也离了,宿舍区人都知道,可大家好像也习惯了。临江后来很多人都这样,不是一下子没人管,是先少一个人,再少一个人,少到最后,屋里只剩电视声。

我把检查单重新塞回去,准备离开的时候,门口忽然有人影晃了一下,我回头,看见父亲站在楼道口,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像也是刚买完东西回来,看见我以后,他明显愣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

“路过。”

我有点心虚,又补了一句:

“门没锁。”

父亲站在门口没动。

他先往电视柜那边看了一眼,又看了看阳台,最后才慢慢走进去,把那件旧背心收下来,叠了两下,又放回椅子上。

我当时没多想,只觉得他像来替老朋友收个尾,后来才知道,人进一个死人家里,第一眼看哪里,其实很要命。

父亲把窗户关上,又低头看了看茶几。

“爸,你来干什么?”

他没有马上回答。过了几秒,他才说:

“路过。”

我那时没听出什么,现在回想起来,他说“路过”的语气,和我刚才一模一样。

后来父亲没再说什么,先下了楼,我也没敢多待,走的时候,顺手把门合上,又把那把旧锁扣了回去。那时候我没多想,只觉得死人屋子,总不能一直敞着。

手机忽然震动,把我从回忆里拽了回来,是高鹏打来的,我看了眼时间,已经快十二点了,我接起来,电话那边特别安静,只能听见风声,高鹏压着声音:

“出来。”

我一下坐起来:

“怎么了?”

“洪忠叔家,有人进去过。”

我后背一下凉了。

十几分钟后,我赶到老宿舍区,高鹏站在楼下,脸色特别难看。

陈小鸥也在,背着相机,头发被夜风吹得有点乱。看见我以后,她直接说:

“我下午路过这里的时候,还不是这把锁。”

我愣了一下。

高鹏低头踢了踢地上的一小截断锁。那锁头已经被撬变形,丢在楼梯边,旁边还有几粒掉下来的木屑。

陈小鸥说:

“我下午拍过门口那张白纸和旧锁,傍晚回来一看,锁换了。”

高鹏低声骂了一句:

“是被撬开以后重新装的。”

这意味着:有人来过,而且不想让别人知道。我们上楼时整个楼道特别安静,只有不知道哪家的水龙头没关紧,水滴声一下一下传出来:

啪嗒。

啪嗒。

像有什么东西一直漏着。

我记得上次离开时,顺手把那把旧锁扣回去了,可如今新挂锁就扣在门鼻上,廉价的黄铜色,在旧门板上显得特别刺眼。陈小鸥低声喃喃:

“谁会管一个死人家的锁?”

高鹏蹲下看了看,从兜里摸出一截细铁丝,我皱眉:

“你要干什么?”

“看看。”

“这算不算私闯民宅?”

高鹏抬头看我:

“那你报警?”

我没说话。

他冷笑了一声:

“你怎么说?说一个死人家门锁被人换了?人家问你进去看过没有,你怎么答?”

他看了看那把新锁。

“进去,不好说。不进去,什么也不知道。”

我被他说得噎住,陈小鸥没说话,只是拿出相机,对着门锁拍了几张,快门声在楼道里显得特别清脆。

高鹏弄了一会,门“咔”的一声开了,他脸色更难看:

“锁芯是新的。”

“便宜货。”

屋里没有开灯,一推门,一股潮味和烟味扑出来,不是洪忠叔屋里原本那种中药味和老人味。

是新烟味。

我刚走进去,心就狠狠收紧,因为屋里被翻过,柜门全开着,床垫被掀起来一半,抽屉倒在地上,旧衣服散得到处都是,茶几下面的纸箱被拖出来,里面的药盒撒了一地,小桌上的象棋也被碰乱了,棋子滚到墙角,像被人一脚踢散的。高鹏低声骂了一句:

“操。”

陈小鸥打开相机闪光灯,白光一亮,屋里的狼藉更清楚了,她没有说话,只是一张一张拍。

高鹏有点烦躁:

“还拍?”

“拍。”

陈小鸥没抬头:

“等他们说没人来过的时候,就有用了。”

我看着她,她按快门的手很稳,觉得自己挺可笑的。

我的第一反应是害怕。

她的第一反应是留下证据。

可能她太早就知道,没人会替她留下证据。

高鹏走到电视柜旁,蹲下看了看:

“少东西了。”

我心中不安加剧:

“什么?”

他指着墙,那里原来挂着一个相框,应该是很久以前的照片,墙面其他地方都发黄,只有相框遮住的位置颜色浅一些,方方正正的一块,干净得刺眼。

现在相框没了,旁边的钉子还在。

陈小鸥走过去拍了一张,又蹲下看电视柜下面:

“这里也被动过。”

电视柜最下面有个抽屉,抽屉已经被拉出来,里面空着,木板上有一个浅浅的方印,像曾经放过什么东西,灰尘被擦出几道乱痕,明显有人用手翻过。

高鹏问:

“老洪家还有什么值钱东西?”

我摇头。

洪忠叔这辈子过得那么空,真要说值钱,可能也就那点赔偿钱,可赔偿钱早被亲戚分了,谁还会半夜来翻一个死人家?除非他们找的不是钱。

陈小鸥问:

“他家以前有照片吗?”

我想了想:

“应该有吧。”

我看着墙上那个空出来的方印,后背慢慢发凉,陈国良家当年也被翻过,陈小鸥说过,和她爸有关的照片、资料,几乎都没了,现在洪忠叔家也被翻了,被拿走的,也都是照片吗?

高鹏好像也想到了这一点,脸色变得更沉:

“他们在找旧照片?”

没人回答,屋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雨声,临江的雨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打在防盗网上,像一层湿冷的灰。

我走到窗边,想透口气,却看见窗台边的烟灰缸里有几个烟头,烟灰缸原来应该很久没人用,里面积着灰,可那几个烟头不一样,烟纸还没有完全泡软,被雨水溅得半湿,像是刚留下不久。

我拿起来看了一眼,心脏一缩。

白沙。

父亲一直抽这个,我站在原地,脑子里一下乱了。那天下午,我在洪忠叔家看见过父亲。他不是没来过这里。

我不愿意往那个方向想,但却有一根线,从这间屋子里伸出来,缠到了我爸身上。

高鹏注意到我的表情:

“怎么了?”

我把烟头放回烟灰缸里:

“白沙。”

高鹏看了一眼,没太当回事:

“这有什么。”

我没说话,他很快反应过来,看着我:

“你爸抽这个?”

我点了一下头,屋里一下安静,陈小鸥也抬起头,看向烟灰缸,我有点后悔说出来。高鹏皱了皱眉,过了几秒,又说:

“老厂区抽白沙的人多了去了。”

他说得很快,像是在替我找理由,也像是在替自己把这件事压下去:

“赵建国也抽过,仁旺叔也抽,孙叔修车铺那边一堆白沙烟盒。”

陈小鸥没有说话,只是拿相机拍下烟灰缸,我知道高鹏说得对,白沙在临江太常见了,尤其是老厂区那些男人,便宜,味冲,抽起来呛人。

光凭一个烟头,什么都说明不了,可它偏偏在这个时候,被我看见了。

孙和平给我的那张纸还压在抽屉里,洪忠叔家又被人翻过,而我刚刚开始怀疑父亲。

这个烟头就像什么证据都不是。

可它又什么都像。

高鹏在屋里转了一圈,又蹲到床边,床底下的纸箱被拖出来,里面都是旧衣服、旧鞋盒,还有几本老挂历,高鹏用脚拨了一下,忽然停住:

“这是什么?”

我和陈小鸥同时过去,纸箱最下面压着一小块照片碎片,边角泡过水,已经卷起来了。陈小鸥从相机包里翻出一副一次性手套,她戴上手套,用两根手指把它夹出来。

照片只剩一角,上面看不清人,只能看见半截蓝色工装裤腿,还有一小块白瓷砖墙。照片背后有半个字,像是被撕断的。

【浴】

高鹏盯着看了一会儿,声音忽然低了点:

“澡堂。”

我看向他:

“什么?”

“临钢老澡堂。”

他说。

“以前下夜班,很多人都去那边洗澡、喝酒、打牌。墙就是这种白瓷砖,后来发黄了。”

陈小鸥把照片碎片翻过来,又拍了几张。

“为什么只剩这一角?”

高鹏脸色不好看:

“因为原来的照片被撕走了。”

高鹏骂了一句。

“他们到底在找什么?”

没人回答。

陈小鸥把照片碎片小心放进一个纸巾袋里,又拍下墙上的空印和电视柜抽屉里的灰痕。

我站在窗边,盯着那个烟灰缸,白沙烟头半湿半干,烟嘴被人咬得有点扁,我忽然特别想回家。

想看看父亲现在睡着了没有。

想问他今晚有没有出门。

想问他那天下午为什么也去了洪忠叔家。

可我又害怕问,我不怕他对我撒谎,我怕的是他对我说真话。

临走前,高鹏把门重新带上,他看着那把新锁,脸色很差:

“这锁不能动了。”

“再动,就真说不清了。”

陈小鸥站在楼道里,低头翻相机里的照片:

“至少我们知道,有人比我们更急。”

楼道灯闪了一下。

我想到洪忠叔死的时候,手里一直攥着那半把钥匙,一把已经锈得齿都磨平的钥匙。如果他临死前还攥着它,不是为了带走,而是为了打开什么呢?那他家里被翻走的东西,会不会和那把钥匙原本要打开的东西有关?

走出单身楼时,雨还在下,陈小鸥骑着小电驴先走,高鹏推着摩托,低声说:

“萧途。”

“嗯?”

“一个烟头说明不了什么。”

我点点头:

“我知道。”

可我说完以后,心里一点也没轻松。因为很多时候,最可怕的不是证据,是它不能证明什么,它只会把你往最不愿意看的方向推一下,然后停在那里,让你自己继续往下想。

回到家时,已经很晚了。父亲的书房门虚掩着,里面没有人,桌上的烟灰缸却是满的,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烟灰缸里有七八个烟头。

全是白沙。

我没有进去,只是轻轻把门带上,回了自己房间。

后半夜,我再也没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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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江旧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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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江旧案

作者: 萧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