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工人的声音落下来以后,现场先是静了一下,随后一下炸开,围观的人往前涌,保安拿着喇叭喊人后退,施工队的人忙着把受伤工人往救护车那边扶,几个戴安全帽的负责人围在塌陷口旁边,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有人拿手机拍,被保安一把按了下来:
“别拍!都往后退!”
人群里有人低声议论:
“以前钢厂底下是不是有防空洞?”
“锅炉房下面修一层干什么?”
“哪个晓得,那时候厂里啥都有。”
陈小鸥站在我旁边,有保安想要过来阻止拍照,她便收起了相机,一直看着塌陷的地方,若有所思。
说来也怪,刚才那个工人喊出“下面还有一层”的时候,我脑子里第一时间浮现的不是塌陷,不是施工事故,而是录像带里那段奇怪的画面,如果那段画面不是在锅炉房上面,而是在下面呢?
可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后背就一阵发凉。警戒线里面,那个穿白衬衫的男人已经走到施工负责人面前,他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人都明显紧张起来。
“图纸怎么回事?”
施工负责人满头是汗:
“严总,前期勘测资料里真没有这一层,我们都是按图施工的。”
“按图施工?”
严致远看了他一眼,施工负责人张了张嘴,没敢再说。
我站在人群里看着严致远,这是我第一次真正见到他。他和那些老钢厂的人很不一样,仁旺叔身上还有旧厂区那种热乎劲,哪怕现在已经变得油滑,可说话做事还是带着一点过去的江湖气,赵建国、老吴、我爸他们更不用说,他们像是被旧厂子磨出来的人,身上有一层灰,怎么洗都洗不干净。
可严致远没有,他站在那片废墟边,衬衫干净,头发整齐,连皱眉都很克制。女秘书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文件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严致远点点头,转身吩咐:
“伤员先送医院。”
“塌陷区域全部封起来。”
“施工暂停。”
“图纸、勘测资料、施工日志,今天全部封存。”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现场照片也一样。”
秘书立刻应下,转身去打电话。
高鹏在旁边冷笑了一声:
“呵,封存。”
陈小鸥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我心里也跟着沉了一下。
如果只是普通施工事故,当然也需要封存资料。可从严致远嘴里说出这两个字,我觉得像一扇本来已经被炸开的门,又要被人重新关上了。
就在这时,秘书忽然抬头看见了我,她愣了一下,很快走过来,隔着警戒线叫了一声:
“萧经理?”
高鹏立刻看向我:
“你认识?”
“甲方的人。”
我低声说。
秘书已经走到跟前,目光在我和高鹏、陈小鸥身上扫了一圈。
“萧经理,你怎么也在现场?”
我强装镇静的回答:
“路过,听说这边出事了,过来看看。”
她点点头,也不知道信没信,只说:
“严总在那边,刚好想见见你。”
我看了陈小鸥一眼,她微微点头。我从警戒线旁边绕进去,保安本来要拦,秘书说了句“项目组的”,对方才放我过去。
跨过警戒线的时候,我心里忽然有点不舒服,明明只是一条黄色塑料带,可我一跨过去,就像从看热闹的人,变成了他们那边的人。
严致远正在看施工图,秘书带我过去:
“严总,这位就是深圳那边派来的萧途,数字展区临时负责人。”
严致远抬头看我,他的目光很平静:
“萧途?”
“严总。”
“临江人?”
“嗯。”
“父母以前也是厂里的?”
我有点诧异:
“我爸以前在钢厂。”
严致远点点头:
“难怪。”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我不知道他说的是难怪我会接这个项目,还是难怪我今天会站在这里。他把手里的图纸合上,递给秘书:
“今天现场乱,你先回去,项目资料的事,我已经跟秘书说过了,明天可以给你开查阅权限。”
我有些意外:
“老厂档案也能看吗?”
“你们做工业记忆,总不能只看几张宣传照片。”
严致远淡淡地说:
“不过九十年代的资料保存得不完整,能看到多少,看资料室那边。”
我点点头:
“谢谢严总。”
他没有再多说,很快转向施工负责人:
“塌陷口今天晚上安排人守着,没我的同意,任何人不能下去。”
任何人不能下去?这句话听起来像安全要求,可我听着,总觉得还有另一层意思。
从警戒线里出来以后,高鹏立刻问:
“他说什么?”
“明天让我去查资料。”
“这么快?”
我点点头,陈小鸥轻声问:
“地下那层呢?”
“封了。”
我说。
“他说任何人不能下去。”
高鹏又骂了一声,我们没有再往前挤。
现场已经被围得越来越严,救护车开走以后,围观的人也慢慢散了,赵建国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现场,老吴还靠在墙边,像没听见周围那些声音。
陈小鸥想过去看他,我拉住了她:
“今天先别问了。”
她看着塌陷口的方向,眼眶有点红:
“你们说有没有种可能,我爸就在那下面。”
这句话说完,我们三个人都沉默了。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母亲在厨房煮汤,屋里有一股莲藕和排骨的味道,电视开着,新闻里正在播新区建设,说临江老工业区改造项目进入新阶段,将打造城市文化新地标。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电视上那些航拍画面,心想白天那里刚塌出一个地下层,晚上新闻里,它就已经变成了新地标。
父亲坐在阳台抽烟,听见我回来,回头看了一眼:
“去哪了?”
“锅炉房。”
他的手明显停了一下,母亲从厨房探头:
“那边不是出事了吗?你去干什么?”
“刚好路过。”
我换了鞋,没有看父亲,父亲低声说:
“少往那边跑。”
这句话他这几天说过很多遍,可今天听起来,格外刺耳,我想质问他,我想把孙和平给我的那张纸摊到他面前,可我没有,我只是点点头:
“知道了。”
回到房间以后,我反锁了门,那张纸还在我的口袋里。白天从孙和平家出来后,我一直没有仔细看,不是没机会,而是不敢。它被我揉得皱巴巴的,边角都起了毛,纸面泛黄,像从很旧的档案里偷偷撕下来的一页。
我把它放到桌上,用手一点点压平,台灯照下来的时候,那几行字终于清楚起来:
【1998年8月7日第一次询问记录】
【萧保钢:昨晚十一时许,在锅炉房与陈国良一起。】
中间有一块被水渍洇开了,几个字看不清,只剩下断断续续的痕迹,再下面,是另一行字:
【复询:证人表示厂庆宿醉,记忆错乱,未见过陈国良。】
我盯着最后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未见过陈国良。】
客厅里传来母亲喊我吃饭的声音,我没有应。
父亲竟然说过两次话:
第一次,他说见过。
第二次,他说没有。
这中间发生了什么?
是谁让他改口?
还是他自己害怕了?
我坐在书桌前,想起录像带里的父亲,年轻,爱笑,站在人群后面搬音响,和陈国良肩并肩,像他们真的是很好的朋友。
可孙和平留下的这张纸,却像一只手,把那个年轻的父亲从录像里拖了出来,拖到我面前:
他不是只认识陈国良。
他那天晚上见过陈国良。
甚至可能见过陈国良最后一面。
手机震了一下,是高鹏发来的消息:
【明天查资料带我不?】
我看着那行字,手指停在屏幕上很久。我本来想把纸条拍下来发给他,也想发给陈小鸥。可刚点开相机,我又停住了。这张纸上写的不是别人,是我爸,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他们说。
如果陈小鸥看到这张纸,她会怎么想?她会不会觉得,我爸也是那些让她父亲消失的人之一?
高鹏呢?他会不会立刻说:“你爸肯定知道。”
而我自己呢?我真的想知道吗?
母亲又在外面喊我:
“小途,吃饭了。”
我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把那张纸折好,塞进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又拿一本旧书压住:
“来了。”
吃饭的时候,我一直没怎么说话,父亲也没说话,母亲夹菜给我,说锅炉房那边出了事,明天可能会更乱,让我不要再去,我嗯了一声,低头扒饭。
父亲却说:
“项目那边要是麻烦,你就回深圳。”
我低头扒饭不想看他:
“我刚接手。”
“临江的事没那么简单。”
“项目而已,有什么不简单。”
我抬起头,父亲看着我,眼睛里有一层很深的疲惫。
“你不懂。”
我差点就问出口:我不懂什么?不懂你当年为什么改口?不懂你为什么说没见过陈国良?不懂你这些年为什么睡不好?
可最后,我什么也没问。
我害怕了。
我怕一问,饭桌就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