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认识?”我问。
他点点头:
“你见过的。”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直到脑子里浮现出运输街那家修摩托的小铺子,那个精瘦的老头蹲在门口抽烟,眯着眼打量我:
“老萧儿子?”
“跟你爸年轻时候真像。”
还有那句:
“临江以前就这么大,有啥事是我老孙不知道的。”
当时我只当他是个爱吹牛的老头,怎么也没想到,他以前居然是警察。
第二日,高鹏早早就骑着摩托在楼下等我了,陈小鸥也在,脸色比昨天在医院好了很多,头上的纱布换成了创口贴,见我下来,高鹏丢给我一个头盔:
“走吧,孙叔今天没开店。”
高鹏载着我骑得不快,陈小鸥骑着小电驴跟在后面,我们慢慢穿过新区,路边新修的楼越来越多,玻璃幕墙亮得晃眼,转眼就到了孙和平家楼下,高鹏往上看了看:
“我决定留临江之后,就是孙叔教我修车的手艺。”
“没想到,他之前是做警察的,还办过陈叔叔的案子。”
陈小鸥低着头,我看她神情有些紧张,便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小鸥,放松点。”
她朝我点点头,轻声说了句谢谢。
到了门口,高鹏敲了敲门:
“孙叔,我们到了。”
孙和平开门时,手里握着一把浇花小喷壶,鼻梁上架着老花镜,白背心洗得发旧。进了屋,桌上堆着几本泛黄笔记本、文件夹和铅笔盒,一本小笔记本摊开在桌上,纸页略微卷曲,写满记录和零碎笔记。
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蹲在修车铺门口,满手机油,像个再普通不过的老头,可屋里这些笔记本、文件夹,还有桌角那盒削得整整齐齐的铅笔,却让他看起来和那天有些不一样。
他走到窗边摆弄着一盆快枯的花,缓缓开口:
“高鹏说你们想问二十年前的事……”
他慢慢说,语气轻,但眼神里透着几分迟疑:
“我也不敢说自己记得清。”
陈小鸥看着他:
“可您当年办过这个案子。”
孙和平目光落在陈小鸥身上,沉默了一会儿:
“都这么多年了。”
陈小鸥咬了咬嘴唇,看了他一会儿,一字一句的说:
“小时候我一直以为你们会把我爸找回来,长大之后,我才知道,你们早就结案了。”
“可我妈没有。”
“我也没有!”
高鹏也忍不住问道:
“孙叔,你们最后到底怎么定的?”
孙和平轻轻叹口气:
“失踪。”
“成年人失踪。”
“家属报案,查不到人,也查不到尸体,更没有明确的凶案现场,最后只能那么挂着。”
我有点不爽:
“为什么后来不继续查下去?”
孙和平看了我一眼:
“查了,可所有人都告诉你同一个答案。”
他抽了口烟,抬起眼,好像陷入了回忆,烟雾慢慢飘到桌上散乱的笔记本间。
高鹏皱起眉:
“什么答案?”
“陈国良自己走了。”孙和平回答。
陈小鸥捏紧拳头,一下站了起来。
“不可能,我家还被翻过。”
“柜子全打开,抽屉倒在地上,连相册都被撕了。”
“他就算要走,为什么要做到这种程度。”
孙和平没反驳,他转身走到柜子旁,从抽屉最里面翻出一个黑色硬皮笔记本,本子已经旧得起了毛边,封皮上还贴着一张褪色的标签:
【1998年案情记录】
他坐下来,慢慢翻了几页,纸张发出很轻的沙沙声:
“这个我记得。”
他手指停在其中一页泛黄的纸上,指着上面的字迹:
“你妈当时哭得很厉害,说家里遭了贼,柜子、抽屉全被翻过。”
“可我们问少了什么,她又说不清。”
“你那时候太小,也说不明白。”
我问:
“那为什么后来会认定是陈国良自己走了?”
孙和平没马上回答,他把笔记本慢慢放在桌子上,捋了一会儿笔记本上那些卷曲的标签:
“那会儿厂里都这么说。”
“有人说他厂庆以后就没再上班。”
“有人说他早就跟外国人有接触。”
“还有人说,他跟一个俄国女人走得近。”
陈小鸥忽然开口:
“不是什么俄国女人。”
“那是国外来厂子里做技术交流的专家。”
“我爸在苏联进修过,小时候家里还有一堆俄文书籍。”
她停顿了一下:
“不过后来都没了。”
高鹏见状,也有点不悦:
“外面传的不都是谣言吗?警察办案会信这个?”
孙和平笑了笑,眼里却没什么笑意:
“传言多了,就会变成口径。”
孙和平说完,把笔记本轻轻合上,屋里一下安静下来,我总感觉没那么简单:
“孙叔,是不是还有什么证据证明?”
孙和平点点头:
“还有那晚的值班记录。”
“厂庆那天晚上,厂里的值班表上,没有陈国良,交接班的人也没见过他。”
录像带里,厂庆的时候那个人明明还在,怎会突然就自己走了,我生出一丝怀疑:
“会不会记错了?”
孙和平:
“除了人证,记录上也没有他,保卫科每天都要做值班交接。”
“那时候厂里规矩严,谁值夜班,谁巡库房,谁看锅炉,都得记在本子上。”
高鹏忽然插了一句:
“赵建国?”
孙和平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那时候保卫科归他管。”
屋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电钻声断断续续,像在提醒我们时间久远。
我看着笔记本,想起录像带里那个房间窗户上的倒影,还有那声断断续续的“……国良……”,总觉得这些事情,不可能没有联系。
“孙叔,如果现在重新查呢?”我问。
他摇摇头:
“二十年前的案子,没有尸体,没有目击证人,也没有凶案现场,一个成年人自己离开,法律上不算异常。”
“案子挂了几年,没人消息,也只能放着。”
他说完,把烟掐灭。
“孩子。”
“那个年代哪有现在这条件,监控都没有。”
“不是警察不查,是真的查不到。”
孙和平把我们送到门口,高鹏和陈小鸥走了出去,我正穿鞋,他把我拉住了一点:
"小萧。"
我回过头,他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转身,从桌上那个黑色笔记本里抽出一张折起来的旧纸:
"这个不是卷宗。"
"是我自己当年随手记的。"
他看了一眼,慢慢交到我手里。
门轻轻关上,我站在楼道里,低头看了一眼,只一眼,手里的纸忽然就皱了,我甚至不知道,是我在用力,还是手自己在抖,我把它塞进口袋,掌心全是汗,一直走到楼下都没听到高鹏和陈小鸥讨论了什么,直到高鹏突然骂了一句:
“放屁。”
我才回过神,陈小鸥望着孙和平家的窗户:
“我爸不会自己走的。”
“他说过上完夜班就回来给我过生日。”
“一定是有人,让他回不了家。”
我看着远处那几栋新修的高楼,摸了摸口袋,那纸已经揉成团,却像一块烧红的铁,我不敢去看陈小鸥,脑子里全是父亲和录像带里那个站在人群后面笑的男人,忽然想到:
“值班记录本。”
高鹏转头:
“什么?”
我:
“刚刚孙叔说保卫科每天都要登记名单。”
“录像带里,厂庆那天陈国良明明还在厂区。如果他真是在那之后出的事,不可能一点痕迹都没有。”
“不管怎么说,那都是陈国良最后一次出现的地方。”
高鹏和陈小鸥都看向我,高鹏想了一下:
“赵建国。”
“走。”
“去哪?”
“找赵建国。”
赵建国家还在老宿舍区,门关着,敲了半天,也没人应,隔壁一个老太太探出脑袋。
“找老赵?”
高鹏点头。
“他一早就出去了。”
“去哪了?”
老太太往厂区方向指了指:
“锅炉房。”
“老头子说锅炉房爆破,他得过去看一眼。”
我们三个互相看了一眼,谁都没说话。半个小时后,我们赶到锅炉房,远远就看见外面已经围满了人,警戒线拉了两道,救护车停在路边,几个施工队的人满身灰,正被人从里面扶出来。
“发生什么了?”陈小鸥踮起脚往里看,一边举起了相机。
旁边一个看热闹的老头说:
“爆破的时候塌了一块,下面陷了。”
“有人埋里面了?”
“不晓得,刚才抬出来一个,满裤子血。”
人群一阵一阵往前涌,保安拿着喇叭喊“往后退”,可没人真退。临江人看热闹的时候,胆子总是比平时大,好像只要人够多,灾祸就不会落到自己头上。我正想往前挤,忽然看见警戒线旁站着一个熟悉的人:
赵建国。
他腰上还是挂着那串钥匙,风一吹,钥匙轻轻撞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响声。
他没有往人群里看,也没有和任何人说话,只盯着塌下去的那块地,那一瞬间,我觉得他不像是来看爆破的,更像是终于等到什么东西从地下露出来。
高鹏也看见了:
“他还真在这。”
陈小鸥看着赵建国:
“要过去问吗?”
我刚想说话,警戒线里面忽然有人大声吼:
“你们怎么做事的?”
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正站在施工负责人面前,声音压得很低,可火气压不住。他身边站着昨天接待我的那个秘书,手里拿着文件夹,脸色也不好看。
警戒线另一边,老吴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他没往人堆里挤,只靠在一截快拆掉的旧墙边,灰衬衫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嘴唇一动一动,像在念什么。
高鹏皱眉:
“吴叔在那里!。”
远处挖机还没熄火,发动机闷闷地响,救护车的警灯一下接一下闪,把赵建国、严致远和老吴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这三个人没有站在一起,可他们都看着同一个地方,塌下去的那块地。
忽然,警戒线里面传来一阵骚动,一个满脸是灰的工人从坑边爬上来,安全帽都掉了,旁边的人赶紧扶他,他却一把推开,冲着施工负责人喊:
“图纸不对!”
现场一下安静下来,那工人喘得厉害,手指着脚下,声音都在发抖:
“图纸上没这层。”
“下面是空的。”
施工负责人脸色变了:
“什么空的?”
工人咽了口唾沫,像自己也不敢相信:
“这底下……”
他停了一下:
“还有一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