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途现在回来建设家乡了。」
父亲倒是没说什么,他吃完早饭,接了个电话,很快就出了门。
我打开OA,出差申请已经批了,公告栏里多了一条通知:
【任命萧途为《临江工业区改造展示中心数字展区》临时负责人】
我看了这几个字一会儿,回想这几天感觉像做梦一样,自己原本请年假回临江奔丧顺带休息几天,没想到却卷入二十年前的事情,现在还成了拆钢厂的人。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到底该怎么往下查?其实我是没有头绪的,但陈国良的神秘消失,洪忠叔死前紧握的钥匙,还有父亲他们那代人的奇怪的表现和沉默,我总觉得这不是几件事。
我一边理清思路,一边打了两个电话,一个是给上班搭子昊子,让他把临江工业区改造项目的电子资料重新整理一遍发给我,另一个打给了甲方【临江工业投资集团】的联络人。
我提出想调阅老厂档案,作为数字化展陈项目负责人,后续一段时间会常驻临江,顺便做一些工业史资料采集,在旧资料中找一些设计灵感。
联络人很客气,说没问题,但档案室需要找秘书那边走流程,尤其九十年代那批资料,要领导签字,工作对接约到下午见面。
电话挂断以后,我松了口气,下午我按照约定的时间,去到了甲方的项目规划展厅,接待我的是集团秘书,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很干练,一边带我熟悉项目,一边介绍整个改造规划,墙上挂着一张很大的鸟瞰图。
工人俱乐部。
运输街。
录像厅。
旧厂区。
上面都画着红圈。
“未来这些地方都会进行城市更新,但我们严总十分看中临江钢铁厂遗址。”
“他认为,一座城市的前进绝不能忘了来时路。”
“严总一直强调,钢厂是临江人的根。”
秘书边跟我介绍未来城区的规划一边说:
“你提出的查阅老档案馆,我已经向严总提交了申请。”
“不过,你可能还要等几天。”
“今天厂区那边开始第一次爆破,严总这几日下午都去了现场。”
“听说你也是临江人?严总看了你的资料,觉得很满意。”
我笑着点点头,并给甲方项目组的同事汇报了我对于数字展区的一些初步设想,一直交谈到她们快下班。
回去的路上,路过高鹏的修车铺,走进去时,看到他正躺在车底修车:
“死了没?”
“扳手给我。”
我给他递了过去,高鹏从车底滑出来,满手机油,看了一眼:
“你这手一看就没干过活。”
“我干的是脑力活。”
“你进展的怎么样?”
“留在临江负责项目的事情是下定了,材料那些也申请了。”
正说着,邮箱里就收到了资料包,文件特别大:
【途哥,我帮你整理了一天,起码值两顿饭!】
【谢了,昊子。给你记三顿。】
关上手机,转头跟高鹏说:
“真巧,跟你说着,电子的资料就到了。”
“不过我感觉重要的资料可能会在档案馆里。”
我点开看了看,在预料之中,里面全是厂区历史,领导讲话,还有各种宣传册。转发给他两的想法也消散了,因为里面的临钢,特别干净,工人永远在笑,烟囱永远冒白气,像从来没出过事,就跟那盘录像带的前半部分一样。高鹏:
“要不说,团队里还得有高材生呢。”
“去你的。”
我们正贫嘴,高鹏的电话突然响了,他接起听了一会,脸色突变,
“发生什么了?”我问。
“陈小鸥那边出事了。”
高鹏的摩托骑的飞快,一边开车一边跟我讲:
“她妈的病,不是普通的病。”
“什么?”
“除了身体不好,还有精神上的问题。”
一个急弯,我赶紧抓紧他:
“到底怎么回事?陈小鸥在电话里跟你说了什么?”
“她说她妈病房窗户全锁了,护士开窗,她直接拿杯子砸。”
我们赶到医院的时候,走廊灯白得刺眼,陈小鸥站在门口,头发乱着,额头上还贴着纱布,看见我以后,先是有点震惊,她第一句话就是:
“本来病情已经控制的好好的,我没想到,我一提我爸……”说着,眼眶又红了一些。
病房门半开着,里面很安静,她母亲靠在床头,人瘦得厉害,眼睛却一直瞪着。
护士在一旁悄悄的说:
“已经打了镇定剂了。”
随后就去到了门外,陈小鸥进去以后,轻轻叫了一声:
“妈。”
她母亲一下转头,看见陈小鸥的时候,表情忽然变了,下一秒,她猛地扑向陈小鸥,我赶紧上前护住陈小鸥,但她母亲特别用力推开我,一把抓住小鸥的手腕:
“谁让你去的?!”
陈小鸥疼得皱起眉毛,另一只手握住了她母亲的手:
“妈……”
“谁让你去的?!”
她声音一下尖了,连外面护士都看了过来,陈小鸥赶紧压低声音:
“你先松手。”
“是不是吴庆生找的你?!”
陈小鸥一震:
“吴庆生?吴叔?”
她母亲笑了一下,带着一阵寒意:
“你爸都没了二十年了。”
“他吴庆生装什么好人?!”
陈小鸥一下僵住,她母亲却像压不住了,声音越来越大:
“当年谁管过我们?!”
“他们说我男人跟人跑了!”
“说我活该!”
“说我留不住男人!”
“你知道那些年我怎么过的吗?!”
病房外已经有人往里看,高鹏站在门边,死死挡住那些想看热闹的人,护士赶紧进来劝,可她根本不理,只是盯着陈小鸥,眼睛红得吓人:
“你小时候能吃上饭,读上书。”
“是我陪出来的!”
“是我一张脸一张脸陪出来的!”
“你个白眼狼,长大了就只想找你爸?!”
“他给过你什么!!”
她骂完以后,又伸手去摸陈小鸥的脸,手伸到一半,又停住,像她也知道,有些话,她明明是骂给别人听的,最后全落在了陈小鸥身上。
整个病房一下安静了,陈小鸥站在那里,脸涨得通红,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就在这时候,她母亲好像才发现我,眼神一下变了:
“你是谁?”
陈小鸥声音很小:
“萧叔叔儿子。”
空气静了一下,她母亲盯着我看了很久,抬起头冷笑一声,像恨,又像讽刺:
“你爸倒是活得好好的。”
我后背一下凉了,她却已经不再看我,只是重新盯着窗户,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始不断低声重复一句话:
“什么东西都没有。”
“什么东西都没有。”
护士见状立马跑过去,往点滴里加了点什么,她母亲没多久就睡了过去。
我们三人从病房小心翼翼退了出来,陈小鸥情绪低落的说:
“我妈她,这个样子,吓到你们了吧。”
高鹏:
“这算啥,在我家这都是小场面。”
我递了张纸给陈小鸥:
“先回去休息吧。”
陈小鸥苦笑了一下:
“我已经习惯了,从小就是,我一提起他,就会换来一顿打。”
高鹏走过去拍了拍陈小鸥的肩膀,陈小鸥红着眼眶继续说道:
“我一直以为她恨我爸,可是她明明又把他的东西好好藏起来。”
陈小鸥提起家里的那个铁盒子,我脑中也回闪出父亲带锁的铁盒子,心想难道那里面也有陈国良的东西?想到陈小鸥母亲刚刚说过的话,事情可能比我们想象得更复杂:
“你妈刚刚一直提到吴叔,他跟你们家是什么关系?”我问。
“吴叔?我没什么印象跟我家有什么关系。”陈小鸥一边思考一边回答着我的提问。
高鹏:
“不管怎么说,吴叔那边,应该是知道点什么。”
我认同地点点头。
我们安抚好陈小鸥之后,从医院往外走,我把今天在甲方那边看到的情况,简单跟他们说了一遍。
刚到马路边,突然驶过来一辆闪着镭射光的荧光色摩托车:
“鹏哥!在这遇到你?”那人一边说着一边取下头盔。
“小亮!”高鹏走过去勾住他的脖子,随后说道:
“介绍一下,这位是临江公安局第一分局警员周凯亮”
“这是我的朋友,萧途、陈小鸥。”
我们互相点头微笑打了个招呼,周小亮突然想起了什么,想把高鹏扯一边去说,高鹏说到:
“小亮,都是自己人。”
周小亮尴尬的笑了笑:
“鹏哥,你托我查的事情,已经有点消息了。”
“但是卷宗看不了,当年已经结案了。”
我问:
“如果怀疑有问题呢?”
他转头看向我,有点诧异的回答:
“那得有新的证据。”
“不过我问了一下前辈,他们说当年负责这个案子的警察还在临江。”
小亮犹豫了一下,压低了声音:
“退休了,现在就住在临江新区那边,叫孙和平”
我还没反应过来,旁边的高鹏却愣住了,他看着我,又像是在看别的什么,过了很久,才低低说了一句:
“……孙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