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照片放到台灯下面,灯光有些发黄,我看了很久年轻时候的父亲,大概三十来岁,穿着蓝色工装,袖子卷到手肘,站在人群后面笑,眼睛里有光,还有点意气风发,而如今像有什么东西一直压在他身上,压了很多很多年,我把照片翻过来,看了好一会背面的字,
【九八年八月六日厂庆】
字已经模糊,我用手指轻轻擦了擦,没擦掉,忽然发现自己一直在围绕陈国良,可真正让我放不下的,其实是父亲,我想知道他隐瞒了什么,想知道那天晚上发生过什么,更想知道到底是什么把照片里那个人变成了现在这样,可另一个念头也慢慢冒出来,真相是我可以承受的吗?
晚饭后,我使用采集卡配套的采集软件,用画质损失最小的方法进行了模电转换,全部转录好,我粗略查了一遍,便发短信给陈小鸥:
【录像带已经拷出来了,你什么时候看?】
没过一会:
【今晚吧,我妈在医院,来我家里。】
我看着这几个字愣了愣神,犹豫了一会儿,打给了高鹏。
我抱着电脑拿着录像带和照片,也懒得跟家里说就去了,老远看到陈小鸥在楼下等我,不一会,高鹏提着西瓜和泡面也走了过来:
“你们两个真有意思,前后脚给我打电话,都约在这里见面。”
我和陈小鸥对视了一眼,都尴尬的低下了头:
“是我,我心急了,等了二十年,很想再看一眼父亲。”
“哎哟,你这话,这可不像你。”
高鹏打着哈哈,寒暄了几句便一起上了楼。陈小鸥家在我家隔壁的楼,这里的墙面还贴着瓷砖,一层的住户不多。进了门,可能我下午都在高鹏家里的缘故,觉得这个家里异常的整洁干净,电视柜上摆了几张画和日历,整个家里生活的气息不多,只有饭桌上堆成小山的药盒和医院开的单据才让我们对陈小鸥的真实处境有了了解。
陈小鸥连忙给我们倒水,我看茶几已经腾出了位置,便把带来的东西都放了上去,高鹏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
“你还真能放出来啊。”
电脑里开始播放录像带的内容,数字化后播放要顺畅的多,画质有优化但还是模糊,厂庆的镜头一遍遍过去,陈小鸥没有说话,但眼泪一直往下流。直到画面再次跳动,那段奇怪的录像又出现了,我立即按下暂停,
“就是这里。”
陈小鸥靠近了一些:
“能放大吗?”
我把画面导进软件,一点点拉近,画面变得模糊,全是颗粒,窗户玻璃反光的位置,隐约出现一个人影,高鹏一下子坐直了,
“有人。”
我继续放大,那个人影很淡,只能看见半边身体,陈小鸥呼吸明显停顿了一下:
“这个是我爸吗?”
我摇摇头,说不知道,二十多年的录像失真的厉害,只能看出来是个男人的轮廓,还有那句像是从很远地方传来的:
“……国良……”
我们也反反复复听了多遍,但声音比画质还失真,我有点失望,可陈小鸥的眼里却亮了起来:
“我希望是他。”
继续往后,那只手出现了,继续放大,那个人手腕上好像戴着东西,一个圆形反光,高鹏凑近屏幕:
“这不就是块表吗?”
我盯着确认了很久,心脏忽然跳快了一拍,因为那块表有点眼熟,银色表盘,黑色表带,很老式,我小时候拿在手里玩过,父亲就有一块差不多的放在抽屉里。
我刚想开口,高鹏已经先说话了:
“操,这表我爸有。”
我愣了一下:
“什么?”
“这种表。”
高鹏指着屏幕:
“厂里以前发过。”
陈小鸥也盯着看了一会:
“我爸也有一块。”
“不过家里失窃后,就丢了。”
房间忽然安静下来,三个人互相看着,刚刚升起的激动一下熄灭。我:
“我不准备回深圳了。”
陈小鸥愣了一下,高鹏也抬起头,我继续说:
“公司那边已经同意了,临江工业区改造项目后面由我负责实地调研。”
“至少这个月,我都会留在临江。”
屋里安静了一下,我看着电脑屏幕里年轻的陈国良,他站在人群里笑,而我爸就站在他身边,我慢慢把这几天心中的那些不对劲,都说了出来:
“我不知道当年到底经历了什么。”
“但我知道一件事。”
“如果只是普通事故。”
“他们不会怕成这样。”
高鹏听我说完,低头摆弄着手里的打火机。火苗亮起,又灭掉。
过了很久,他开口:
“我跟你一起,”
“我爸也是那天之后开始变的。”
“天天喝酒,动不动就发火,后来跟我妈离婚。”
“我一直以为是因为我。”
他低头盯着地板,声音越来越小,
“那天晚上我偷跑出去看录像带。”
“很晚都没回家,我爸出去找我。”
“回来以后就彻底变了个人。”
高鹏沉默了一会:
“我很少跟人提起这些,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
“我也想知道,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陈小鸥抱着腿坐在沙发上,高鹏笑了一下,笑得特别难看:
“挺他妈巧。”
“那一夜之后好像谁都没过好。”
陈小鸥低头,我也没说话,我们三个其实没区别:
一个在找父亲;
一个在躲父亲;
一个想知道父亲为什么变成现在这样。
陈小鸥望着桌上的录像带。
“可我们现在什么都没有。”
“一盘录像带和一张照片。”
“怎么查?”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小鸥,你刚刚说,你家失窃过?”
陈小鸥过了一会点点头:
“是的,外人都说,他是在厂庆那天拿着家里的钱跑了。”
我:
“都丢了些什么?”
“我爸相关的东西基本上都丢了,连张照片都不留给我。”
怪不得陈小鸥之前会记不得她父亲的样子,随后我问:
“那这盘录像带?”
“我妈住院,我给她拿衣服,在她衣柜的夹层找到的。”
“其实还有点东西,但我觉得没什么线索。”
说罢,陈小鸥起身去拿出了一个铁盒,一边打开一边说:
“厂庆第二天我和我妈就从姥姥家回来了,一进门家里被翻得乱七八糟。”
“柜子全开着,值钱的东西都不见了。”
“和我爸相关的也没了,所以才有了那个传言。”
“可没想到跟我爸有关的最后一点东西,一直被我妈收得好好的。”
我看向盒子里,是几个先进工作者的徽章、两根钢笔、几本书还有几张纸:
“这些就是全部了吗?”
陈小鸥指了指录像带:
“还有它。”
我轻轻拿起,随手翻开其中一页,密密麻麻全是俄文,但夹页里还有几行中文批注,字迹已经发黄,我刚准备仔细看,陈小鸥已经把东西收回去了,见我疑惑,解释道:
“我爸之前去苏联读过书,是厂里的高工。”
我帮她把盒子盖上,心里却越来越乱。录像带太糊,照片也只能证明陈国良曾经出现过,真要拿这些去问当年那些人,他们大可以说看错了、听错了、记错了,除非,还有别的记录。
陈国良厂庆那天失踪和家里失窃一定是有前后时间的,如果最后的画面里拍到的真的是陈国良,那这就是他最后的出现的证明了,若还能知道失窃的时间,或许就能还原大致的情形,我赶紧问陈小鸥:
“你爸失踪、你家又失窃,这么大的事情,你们报警了吗?”
“报了,我妈当时第一时间报了警。”
我一下站起来:
“那就对了。”
两人同时看向我。
“什么意思,只要报过警。”
“就会留下记录。”
我看着他们:
“卷宗、笔录、负责的警察、现场记录。”
“这些东西不一定都还在,但总会留下点什么。”
高鹏眼睛亮了一下:
“要不说读书人脑子就是转得快,这个交给我。”
“我有个车友现在就在临江公安局。”
“明天我就去找他。”
我点点头:
“行。”
然后指了指电脑。
“我去查临江过去的资料。”
“报纸、档案馆、只要一个人真的存在过。”
“就一定会留下痕迹,他不可能凭空消失。”
陈小鸥低着头没说话,过了很久,她忽然抬起头。
“那我去找我妈。”
我和高鹏都愣了一下。
“你妈?”
陈小鸥点点头:
“她这些年一直不愿意提我爸。”
“可她知道的东西,肯定比我们多。”
她说完以后,三个人互相看着,谁都没再说话。
月光透过窗户落在桌上,录像带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个沉默了很多年的证人。
过了很久,高鹏伸出手:
“行,那就开始查吧,从陈叔叔的失踪开始。”
我看着他,也把手伸过去,陈小鸥眼角泛着泪光低声说了句“谢谢”,把手也放了上来,三只手叠在一起,没人笑,也没人说什么豪言壮语,因为我们知道从这一刻开始,有些事情,可能再也回不去了。
我们看起来像是终于有了方向,可我心里其实没底。
我们不是警察,也不是侦探。
我们只是三个被旧事拖回来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