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
我盯着这两个字看了一会,又点开了陈国良的照片,回想起刚刚发生的一切,父亲拔掉电源的样子一直在我脑子里打转,鬼使神差地点开了父亲的头像,一张用了很多年的风景照,没有朋友圈,没有签名。
我发现自己从来没有主动问过父亲年轻时候的事,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总失眠,不知道他为什么越来越沉默,不知道他到底在怕什么,如果录像带里的东西真的和他有关,那这些年,他到底是怎么过来的?
隔壁阳台忽然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我起身走到门口,手已经碰到门把手,最后还是停住了,回到床边。这么多年,父母一直支撑我外地求学、工作,可我真的了解他们吗?一家人,如果真的有什么事为什么不能告诉我?
“别以为你在外面学了点本事,翅膀就硬了,以为自己什么都能弄清楚。”
回想着父亲的话,心中的不爽加剧,我立马起身,打开了订票软件:
临江。
深圳。
明天下午的高铁。
手指停在了付款界面上,思忖良久,我还是退了出来,随后打开电脑,把《临江工业区改造展示中心数字展陈方案》点开,心中有了一个主意。
这一夜,梦里全是雪花点。
第二天早上九点多,深圳那边给我打了两个电话,我只接了一个,是我的上班搭子:
“途哥,我跟你说,你假都没休完,老周就在今天的项目会上点你了,”
“搞得好像你故意躲懒一样,不过你啥时候回啊,我一个人在这边顶不住啊?”
“昊子,这几日辛苦你了,不过我可能没这么快,有件事还要麻烦你……”
电话里,我向昊子打听了一下项目的最新进度,了解了临江工业区改造这个项目的具体参与情况。思考了很久,拿起手机打给了经理,对方一接电话:
“萧途,你这个假休得怎么样呀?”
“周总,我想申请在临江做实地调研。”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实地调研?”
“是的,我人就在项目这里,比再派人来出差更方便,”
“而且项目我也一直在跟,我还了解临江,没有人比我更合适。”
又是一阵沉默,我赶紧又补了一句:
“我上午就能把初稿方案做好给您,甲方那边我也可以去对接。”
“好吧,不过批不批出差流程,具体得看你的初稿效果。”
话断电话,我长舒一口气。
方案其实我从昨天晚上就开始做了,电话挂断后又补了一上午,快到中午才差不多成型。
父亲一上午又不在家,母亲在客厅铺凉席,电视里放着老港剧,声音开得很小,她没问录像带的事,也没问我工作的事:
“工作别太拼,也要多想着自己,爸妈只希望你能好好的。”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你爸这些年这样,我都习惯了。”
我含糊地应了几声,她把凉席铺平,又用手压了压四角:
“人不是一开始就这样。”
“你刚刚出生那会,一发烧,他一晚上不睡,抱着你在楼下走。”
“你两三岁的时候,凌晨3点闹着要看车,他就抱着你去马路旁。”
“你哭一声,他比我还慌。”
她说完,又低头去擦席子。
这些话听着陌生,一直以为在她眼里:面子、正经工作、大城市,比什么都重要。同时也验证了心中的猜想,当年肯定发生了什么,才会让父亲变成现在这样。
赶在下午之前,我把初稿方案发给了经理,过了半个小时,他回复了一个:
“OK。”
并把甲方的联系方式一并发给了我:
【临江工业投资集团】
我简单看了看这家公司的介绍,驿站发来了短信,说视频采集卡到了。我换好鞋准备出门去拿,这时手机响了,是高鹏:
“萧途,我电脑坏了。”
“不知道中了什么病毒,开机就蓝屏。”
高鹏家在运输街后面的老楼,六楼,没有电梯,楼道里全是黑乎乎的油烟。我到时,高鹏已经早早在楼下等着我了,我跟他进屋的时候,他爸正躺沙发上睡觉,电视没关,里面放着戏曲,屋里比我想象得乱,一股很重的酒味,椅背上堆满了衣服,茶几上全是空瓶子和药盒,高鹏踢了踢地上的啤酒罐:
“小心点,别踩着。”
我看了一眼高鹏父亲,脚步轻轻地过去坐电脑前开机,机箱风扇一转,灰直接吹了我一脸,我皱着眉压低声音:
“你这电脑多久没关了。”
“谁知道。”
高鹏去厨房翻冰棍,屋里很安静,只有老电脑硬盘嘎啦嘎啦响,我进入安全模式检查了一下,准备重装系统,忽然听见沙发那边有动静,高鹏父亲醒了,他没说话,只是坐起来点烟,烟点了半天才着,我本来想打招呼,高鹏:
“爸,萧叔叔儿子,萧途。”
“高叔叔。”
他父亲没说话,就点了点头,继续低头抽烟,手一直不自觉地抖。
过了很久,电脑终于重新开了机,高鹏:
“可以啊,你这书没白读。”
我白了他一眼,这时,楼下有人喊:
“老高!”
“你老婆回来了!”
屋里一下静了,高鹏父亲动作停住,高鹏脸色也变了,外面脚步声越来越近,高跟鞋踩楼梯声音特别响:
一下。
一下。
像踩在人心口上,下一秒,门被打开了,高鹏母亲站门口,卷头发,红嘴唇,脸上的粉很厚,可还是盖不住眼角的皱纹,身上一股很重的香水味,一下把屋里的烟酒味都压过去了。
她看见我,愣了下,随后笑:
“呵,家里来客人啦。”
我记得她——余丽芬,甚至说,印象很深刻,在我童年的回忆里,她就像一只花蝴蝶,穿着时髦,是个很漂亮的阿姨,说话声音清脆,会把周围的男人们逗得哈哈大笑,见到我还会捏我的脸,我点点头:
“余阿姨好,我是萧途。”
她踢掉高跟鞋,抬头看了我半天:
“小途回来了?”
“嗯。”
“深圳赚大钱咯?”
“没有。”
“那就是还没赚到。”
她笑起来,说话还是从前那个调调。屋里乱,她像早习惯了,直接踩着空酒瓶往里走,高鹏皱眉:
“你又回来干什么。”
“这是我家。”
说完,白了一眼在坐在沙发上的高鹏父亲,径直往里屋走去,高鹏父亲一言不发,继续盯着电视机,不一会传出翻箱倒柜的声音,高鹏连忙跑了进去:
“你在找什么?”
高鹏母亲没理,继续在衣柜里翻找了很久,又跑到床底下捞旧箱子,一无所获,有点气急败坏的对着高鹏父亲:
“你把房产证藏哪了?”
高鹏:
“你突然找房产证干什么?”
高鹏母亲:
“这一片要拆了,人家都开始办手续了。”
“你又听谁胡说八道?”
“你别管,你们把证藏哪了?快给我!”
高鹏冷笑一声:
“你不是早就搬走了吗?”
高鹏母亲:
“搬走了这房子也是我的。”
“我和爸……”
高鹏话还没说完,他母亲站起来叉着腰:
“你和你爸吃的穿的用的,这个家的花销,哪一项不是我出的钱?”
“你看看他那个窝囊样,当初让你跟我走,你跟着他只能喝西北风。”
“给她!”
高鹏父亲突然起身,严厉地对着高鹏说:
“把房本给她!”
“爸。”
高鹏听罢,转身看了眼卧室的五屉柜,高鹏母亲见状,急忙跑过去乱翻一通,果然在最底层找到了房产证,余丽芬拿到房本后先是一笑,而后看向高鹏父亲又垮起了脸:
“喝喝喝,就知道喝,儿子就是跟了你才会这么没出息。”
“拿了东西滚!”
高鹏父亲,握紧拳头,微微颤抖的说。
“你叫我滚?高建民,这房子当初是我搞到的,看儿子的面才让你住进来,别给脸不……”
“够了,萧途还在呢!”
高鹏大吼了一声,他父母亲都看了我一眼,弄得我十分尴尬,一时不知道要说什么。余丽芬也不在意,直接走向门口,穿上高跟鞋:
“拆迁前,再让你们爷两占个便宜。”
说完用力关上了门。
“碰。”
紧接着就是死一般的寂静,高鹏父亲一下子塌进沙发里,高鹏带我进了卧室,关上了门,良久:
“让你看笑话了。”
“高鹏,你妈她……”
“他们早就离婚了,我爸进厂晚,这房子确实是她之前想办法分到的。”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但看高鹏的神情没有太大的变化,或许这样的争吵发生过太多次了,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转头时,无意间看到开着的抽屉里还压着一张黑白照片。
我走过去,从一堆老物件下面拿出了这张照片,这是一张钢铁厂工人的合照,横幅上写着:
【临江钢铁厂三十周年庆】
横幅下面,是昨天录像带上那批人:
洪忠。
赵建国。
父亲。
仁旺叔。
还有高鹏父母。
……
我把照片翻了过来,背面有字:
【九八年八月六日厂庆】
字很丑,蓝墨水写的,时间太久,已经有点晕开,我看了很久,觉得不对:
“陈国良呢?”
“什么陈国良?”
高鹏也凑了过来,我把昨天录像带里的内容,简单的告诉了他,高鹏把照片拿过去看了看,想了一会:
“你有没有想过,”
“拍照的人,可能本来就不在照片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