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实说,我对能不能放出来一点把握都没有,可不知为什么,接过它以后,我脑子里总是反复出现回临江后见到的那些人。
陈小鸥说,她已经快记不起父亲长什么样了,其实我也快记不起父亲年轻时候是什么样子了。
回到家,我上网搜了一下修复播放老式录像带的相关内容,学习了很久,按照教程去购物平台下单了视频采集卡。
母亲正在客厅剥豌豆,桌上摆着一盆洗好的红苋菜,水还没沥干,叶子紫得发黑。她看见我正拿着酒精小心翼翼的擦拭胶带上的霉菌,又看了一眼旁边的录像带外壳,手停了一下:
“哪来的?”
“陈小鸥给的。”
母亲没马上说话,她把豆子丢进盆里,有点不满:
“她给你这个做什么?”
“说她找不到地方放。”
“你又会放了?”
“家里以前不是有台旧录像机吗?”
母亲低头继续剥豆子:
“早坏了。”
我看着她:
“你知道在哪?”
“不知道。”
厨房里电饭锅冒着汽飘出阵阵米香,我把录像带放桌上,母亲又看了一眼,这次看得久了一点。我说:
“陈小鸥家以前是不是跟我们家很熟?”
母亲手里的豌豆壳裂开,豆子滚到地上,她弯腰去捡:
“那时候临江就那么大,读书、进厂、结婚,来来回回都那些人。”
她说完以后,又补了一句:
“别听外面的人乱说。”
这句话反倒让我更想问,可父亲这时候从外面回来了,他手里拎着一条鱼,还有一袋水果,裤脚上溅着泥,像刚从菜市场回来。
他进门先看见桌上的录像带,然后才看见我,那一瞬间,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他站在门口,鞋都忘了换,母亲把菜接过去:
“愣着干什么?进来啊。”
父亲这才低头换鞋,我看见他手背上青筋突起来,鱼袋里的水顺着他手指往下滴。
晚饭吃得很安静,父亲一直在挑鱼刺,他以前吃鱼就慢,一根刺一根刺挑出来,摆在碗边。小时候我嫌烦,他总说,急什么,卡住了不得了,现在他还是那样,只是动作比以前慢了很多。
母亲夹了一筷子空心菜到我碗里:
“你公司没找你?”
“找了。”
“那你不回?”
“好不容易请了假,总得把假休完。”
“别把工作搞丢了。”
我没说话,手机正好震了一下,是深圳同事发来的消息,项目群里又在催方案,甲方明天要看初稿,我点开文件,标题写着:《临江工业区改造展示中心数字展陈方案》,下面还有十几个未读消息。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半天,忽然觉得有点荒唐。回临江之前,我还在深圳为了这个项目加班到凌晨,天天对着效果图和资料库改来改去,想着怎么把一座废弃工厂包装成所谓的“工业记忆”。结果请了年假回家才发现,他们要改造的地方,正是我小时候每天路过的那片厂区。
手机屏幕亮着,父亲瞥了一眼:
“工作上的事?”
“嗯。”
“忙就早点回去。”
没人接,桌上只剩筷子碰碗的声音。
吃完后,母亲在厨房收拾,父亲站在阳台抽烟。我继续倒腾,把录像带上的霉菌弄的七七八八,放入干燥箱后便起身去到杂物间。
家里杂物间在阳台另一边,父亲这些年什么都舍不得扔:旧照片、厂徽、工作证、坏电线,还有一堆根本用不上的螺丝钉,全塞在里面。我翻了十几分钟,灰呛得鼻子发痒,最下面还真有一台录像机。黑色外壳,边角磨白了,我把它拖出来时,里面掉出几盘旧带子:《英雄本色》、《僵尸先生》、还有几盘没贴标签,母亲从厨房探头:
“你真要弄?”
“试试。”
父亲坐在阳台,没回头:
“那东西放久了,别把带子绞了。”
我拍了拍机器上的灰,没说话。母亲擦着手走出来,看了一眼录像机:
“你爸年轻时候最宝贝这个。”
我有点意外:
“他还会看录像?”
母亲笑了一下:
“你爸也不是生下来就这么闷。”
这句话说完,客厅里忽然安静了一下,父亲把烟掐了:
“试不出来就算了。”
我没理他,找线,接电视,插电,录像机亮了一下,然后开始嗡嗡响,声音很浑,像肚子里憋着一口气。
电视屏幕先是蓝的,接着跳出一片雪花,我把陈小鸥那盘带子小心翼翼地推进去,机器卡了一下,我心一紧,过了几秒,里面传来磁带转动的声音。
画面慢慢出来,颜色偏红,很糊,先是厂门口,临钢两个大字挂在水泥门楼上,门口全是自行车,穿蓝工装的人一群一群往外走,有人拎饭盒,有人夹烟,有人对着镜头笑骂,旁边高音喇叭在放歌,声音失真,像从很远的水里传出来。
母亲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我身后,手上还沾着水。画面转到工会礼堂门口,红旗、横幅,临钢建厂三十周年庆,下面的字看不清。
一群人正在舞台下搬桌子,我看见仁旺叔,年轻得差点认不出来,没有皱纹、梳着油头,腰也直,穿件白衬衫,在人群里来回张罗,他确实是那种到哪里都显眼的人,一会儿拍这个肩膀,一会儿给那个递烟,镜头里有人喊他:
“老仁,别光指挥,也搭把手!”
仁旺叔回头骂了一句什么,声音被笑声盖过去,母亲看着屏幕,低声说:
“他那时候就爱出风头。”
父亲在阳台没动,镜头晃了一下,出现了一群年轻男人,离镜头最近的是年轻时清秀的洪忠叔,他正在帮着一个工友在布置话筒线,镜头靠近时,他腼腆的笑了笑,跑到了另一边。
跟随他的脚步,镜头扫到了父亲,要不是母亲提醒我根本认不出来,他那时候很瘦,但肩膀是直的,头发茂密,眼神也亮,他正跟几个人一起搬音响,走得很快,边走边开怀大笑,还跟旁边的人互撞玩乐,每走几步路还要去逗逗老吴,时不时地去踢人家的屁股。
我从来没见过那样的父亲,不是现在这个沉默、迟钝、总坐在阳台抽烟的人,而是一个有活力、乐观开朗的年轻男人。仁旺叔从后面拍了他一下,父亲回头,笑骂了一句,屏幕里一群人都在笑。
父亲却在阳台咳了一声,画面很快过去,接着一个年轻男人从画面边上走出来,个子高,瘦,工装颜色比其他人深,手里提着一箱汽水,有小孩眼巴巴盯着箱子,他顺手递过去一瓶,周围人笑着:
“陈工,我也要!”
有人冲他喊:
“陈工,过来一起照一个!”
他看到镜头,冲着镜头笑着,很自然地站在人群里,搂住一旁的父亲,两人还笑着推搡了一下,有人递酒给他,他笑着摆摆手:
“不会喝。”
周围顿时一阵起哄,镜头在这只停了几秒,又被别的热闹吸引走了。
“陈工?老陈?”我努力在模糊的记忆中寻找这个人的信息。
我问:
“这是谁?”
母亲:
“陈国良”
“陈国良?陈小鸥的爸爸??”直到这时刻,我才真切觉得,屏幕里这个男人不是传闻里的人。
母亲突然转过身去了厨房,水龙头很快响起来,我回头看了一眼,她不是洗碗,她只是把水开着。父亲还坐在阳台,烟没点,夹在手指里。
录像继续放,厂庆很热闹,唱歌,抽奖,小孩在台下跑。
原来这些人也有过这么年轻的时候,年轻得像他们真正人生还没落下。
画面放到这里,忽然抖了一下,雪花点铺了半屏,声音也乱了,我以为带子卡了,刚要伸手去拍机器,画面半天出现不了,电视里发出刺耳的沙沙声,父亲走了过来,我回头,他脸色很差:
“别看了。”
“怎么了?”
“带子坏了。”
我没动,等待了好一会儿,画面又出现了,这回像是在一个小房间里,镜头对着一面黑板一直没有动静,黑板上仔细看上面写着:
【生产调度表】
下面的字太小,看不清,旁边警示灯的红光一直闪,录像机内声音被机器轰鸣压得断断续续,窗外倒映着几个模糊的身影,又过了一会儿,远处有人喊着话,像是:
“……国良……”
父亲冲过来,想直接按了录像机,我急了,也冲过去拦住了父亲:
“你干什么?”
“我说坏了。”
就在我质问父亲的时候,父亲走到电视后面,直接把线给拔了,屏幕“啪”地黑了,客厅一下安静下来,只有机器里面还在转。
咔。
咔。
咔。
像有什么东西没停,我不可思议地看着父亲,不是因为父亲慌张关闭录像机,而是在画面的最后一秒,我看到了一只手在镜头里也关掉了录像机。
母亲从厨房出来,脸色也不好看:
“别看了。”
我看了看她,又看父亲。
“你们是不是知道里面有什么?”
没人说话,楼下有人在喊碰,麻将声从窗外飘上来,我感到十分不快。那种从回临江以后一直压着的烦,一下冒了出来:
“一个录像带而已,你们怕什么?”
父亲看着我,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他说:
“别以为你在外面学了点本事,翅膀就硬了,以为自己什么都能弄清楚。”
我一愣,这话不像他平时会说的,母亲低声叫他:
“老萧。”
父亲没理,他弯腰把录像带退出来,带子弹出来时,卷边已经有一点松,他拿在手里,看了几秒,像看一块烫人的铁,我伸手去拿,他躲了一下,我火又上来了:
“这是陈小鸥给我的。”
父亲看着我:
“还给她。”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我不服气地笑了一声。
父亲脸一下沉了,母亲把录像带从他手里拿过去,放到桌上:
“行了。”她对父亲说。
“拿回去,还给小鸥。”又对我说。
父亲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怪,像恼火。
我有种奇怪的感觉,他怕的不是录像带,是录像带里的某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