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工业区改造项目】
旁边还围了不少人,老头老太太们穿着拖鞋站树底下议论,树底下还摆着昨晚没收的麻将桌,地上全是瓜子壳,有人骂:
“拆拆拆,一天到晚就知道拆。”
也有人说:
“早该拆了,留着也没用。”
我下楼时,发现锅炉房方向已经拉起警戒线,运输街口还贴了新的公告:上面写着:
【开始第一阶段爆破准备】
日期下面盖着红章。我站那看了一会儿,忽然听见快门声:
“咔嚓”
一回头,陈小鸥正站路边拍公告,她今天没穿雨衣,一件很旧的黑衬衫,汗水将头发粘在脸上,袖子挽到手肘,脖子上挂着相机,太阳照着她脸,有种淡淡的疲惫感。
她看见我时,明显惊讶了一下,目光停了两秒:
“萧途?”
她的声音有点哑,我微笑着点点头:
“什么时候回来的?”
“前几天。”
她声音很小。
“回来照顾阿姨?”
“嗯。”
她低头调镜头,她头发散下来一缕贴在脸边,我发现她没化妆,嘴唇颜色有点淡,人显得特别白,不是那种养得很好的白,更像长期熬夜。
“顺便拍点东西。”
我看了眼她相机:
“还拍这些?”
陈小鸥低头看屏幕:
“嗯。”
“现在搞摄影吗?”
“以前靠这个赚过钱。”她说:
“婚礼,证件照。”
她低头擦了擦镜头:
“也拍老人遗像,周末接一点。”
“挺厉害。”
她把镜头盖扣上,低头擦了擦手上的灰:
“临江这地方,人走了之后,家里才会想起来连张清楚照片都没有。”
这句话说完,旁边卖早点的大叔认出了她:
“哎,小鸥回来了?”
她抬头,笑了一下:
“嗯。”
“你妈怎么样了?”
“还在医院。”
“哎,你妈也不容易。”
老板一边忙着装油条一边叹气,陈小鸥没接话,可我看见她手指收紧了一下,像不太想听这些。
她转身要走,我忽然开口:
“高鹏一会儿过来,要不一起吃碗粉?”
话说出口,我自己都有点后悔,陈小鸥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淡,不像拒绝,也不像答应,过了几秒,她说:
“我不太饿。”
正好这时候,高鹏骑着摩托过来了,车还没停稳就喊:
“谁不饿?”
他看见陈小鸥,随后笑:
“哟。”
“武汉回来的。”
陈小鸥看着他:
“你嘴还是这么欠。”
高鹏下车,把头盔往车上一挂。
“你也还是不合群。”
陈小鸥说:
“你欠揍。”
我站在旁边,好像看到很多年前,我们也是这样站在运输街边,吵吵闹闹。
高鹏直接往粉摊走:
“老板,三碗牛肉粉。”
陈小鸥皱眉:
“我说了不饿。”
高鹏回头:
“那你看着我两吃。”
她看了他两秒,还是跟了过去。
牛肉粉很快就端了上来,高鹏拿筷子搅了搅说:
“武汉离婚率是不是特别高?”
这话一出口,我的牛肉粉差点从鼻孔里跑出来。
陈小鸥:
“关你屁事。”
高鹏乐了:
“问问不行哦”
我赶紧踢了他一脚:
“他不是关心你,他怕以后生意做到武汉。”
陈小鸥看了我一眼:
“你挺不会圆场的。”
高鹏笑得更厉害,气氛难得松了一点。
吃完粉,我们三一起出了店,高鹏去接电话,就剩我们两个人:
“你这次回来要呆多久?”
“看我妈的情况”
“还回武汉吗?”
“以后再说。”“你呢?”
“我也不知道。”
说完我俩相视一笑,陈小鸥:
“你现在还记得这里以前什么样吗?”
我抬头看向运输街,早晨的阳光照在那些快拆完的旧楼上,墙皮一块块往下掉,以前卖汽水的小铺子已经封了门,只剩块褪色招牌,回答道:
“记得一点。”
她又拿起相机:
“我怕以后没人记得了。”
她说这话时,眼睛一直看着锅炉房,像那里面还有什么重要的东西。
我:
“你现在还住老宿舍?”
“嗯。”
她点点头,又问:
“锅炉房里面,现在还能进去吗?”
我看了看高鹏:
“有地方能钻进去。”
她也看了看高鹏,像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把相机重新挂好:
“算了。”
“我先走了。”
我本来还想问她为什么要进去,就在这时,运输街另一头忽然传来吵架声。
有人在骂:
“谁让你们拆的!”
声音特别大,周围人一下全围过去,我们三人同时朝那边看过去,发现是老吴,他正站在警戒线里面,死死拽着一个施工队的人,白头发全乱了。
吵架的声音让周围聚了不少人,只见他死死抓着警戒线不撒手,施工队的小年轻明显不耐烦:
“老头,你别挡着干活。这里危险,赶紧出去。”
老吴不松手,脸涨得发红:
“里面东西还没搬完。”
“还有什么东西?”
“还有东西!还没搬完!”
他说这话时,声音特别哑,像嗓子里堵着锈,围观的人没有关心老吴的,都是过来看热闹,有人笑着:
“老吴又犯病了。”
也有人低声说:
“他这些年一直这样。”
“怪不得儿子都不回家。”
我和高鹏好不容易挤进人群,本来想进去把老吴带走,结果被几个施工队的人以【无关人员赶紧离开】又给推了出来。
最后还是赵建国来了,他骑辆旧电动车,穿件绿得发黄的保安服,钥匙串挂腰上,走路一直响。
他拿出了什么证件给施工队的人看,便放行让他进了警戒线里。
他过走去轻轻地拍了拍老吴肩膀:
“回去吧。”
老吴不动,赵建国又说:
“太阳大。”
“别在这站着了。”
声音不高,像哄小孩。
老吴抓住他的胳膊:
“班长,他们要把那里拆了,”
“你快过去,去让他们停下。”
说罢,他抓着赵建国放声大哭起来。过了很久,老吴终于松开了手,整个人像一下泄了劲,跟着赵建国慢慢往外走。
经过我们旁边时,他看见陈小鸥,脚步忽然停了一下。
陈小鸥也看着他,谁都没说话,风把她额前头发吹乱,老吴盯着她看了很久,像透过她看见了别的人。
最后他只说了句:
“回来了。”
就慢慢走了,灰衬衫被风吹得贴在背上,像随时会散。
中午太热,施工队停工了,围观的人也慢慢散掉。
陈小鸥却没走,她一个人绕着锅炉房外墙拍照,很认真,有时候会蹲下拍地上的铁轨,有时候拍窗户,有时候对着一面掉漆的墙看很久。
我有点好奇,跟了过去,高鹏忽然问:
“你又拍这些破楼?”
“以后就没了。”
高鹏笑:
“没了就没了呗,留着干什么。”
高鹏忽然碰我一下:
“你不是会电脑么。”
“嗯?”
“她前两天还跑去问孙叔认不认识会修老机器的人。”
说完还得意的挑挑眉,陈小鸥抬头看了高鹏一眼:
“你话真多。”
高鹏乐了:
“怎么,我说错了?”
她没搭理他,只是重新看向我:
“你在深圳是做什么?”
“写程序,也带点项目。”
“计算机?”
“嗯,差不多。”
她点点头,像在想什么。
这时候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铁皮巨响,施工队那边正在搭建临时棚子,陈小鸥身形一抖,我注意到她脸色一下白了点,很快又恢复正常,高鹏像也注意到了,笑了一声:
“你现在还怕这种声音?”
陈小鸥没搭理他,脸上的神情好像做了很大的决心一样,忽然问我:
“你听说过我爸的事吧?”
我错愕地点了点头,高鹏已经把脸转开。
“他们说他跑了。”
陈小鸥的目光看向锅炉房:
“我小时候也信,后来不信了。”
“为什么?”
她沉默了很久:
“因为第二天是我的生日。”
“他已经答应要给我买小卖部门口那种会发光的塑料皇冠。”
“他从来不对我撒谎。”
她蹲下来,把相机放旁边,从包里翻出一个黑色塑料袋。
里面是一盘旧录像带,塑料壳已经发黄,边角还裂了一道,标签纸泡过水似的翘起来,上面用蓝圆珠笔写着两个字:
【厂庆】
后面的年份已经看不清。
陈小鸥:
“前几天翻我妈衣柜找到的。”
“我带去数码城,也找过修家电的,人家都说放不了。”
她带着一点发红的眼眶看向我:
“这么多年了,我已经快记不起他长什么样了。”
“你能想办法放出来吗?”
我接过录像带,塑料外壳有点发黏,像很多年没人碰过,我低头看着那两个已经褪色的字看了很久:
“我试试。”
陈小鸥点点头,说了句谢谢,把相机重新挂回脖子上。
我第一次认真觉得,也许有些东西,并没有像大家说的那样消失。
它只是被藏起来了。
等着有人把它重新放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