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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父亲的秘密


远处江边开始起雾,高鹏一路都没怎么说话,摩托开得特别快,风吹得我睁不开眼。路过老运输街时,以前那排录像厅现在变成一排奶茶店,招牌亮得刺眼,门口全是叽叽喳喳的小孩,让我有点恍惚。

小时候我总觉得,大人才是真正活着的人。他们有工作、有工资、有单位、会喝酒、会打牌,而我们只暂时是小孩,早晚要长成他们那样。可长大以后,那些大人一个个都散了,有的下岗、有的酗酒、有的死了,还有的,一直活在锅炉房那种地方。

不禁想起老吴刚才那句话:

“后来大家都开始怕黑了。”

风一下从耳边吹过去,那一刻我总觉得他说的不是晚上。

高鹏把车停在烧烤摊旁边,天已经彻底黑了,街边全是油烟味,有人光膀子喝啤酒,有人划拳放声大笑,塑料桌子黏得厉害。

高鹏点了两瓶冰啤,自己先灌了一大口,我看到他最近眼圈一直很黑,像很久没睡好:

“吴叔真住里面?”

我问。

高鹏嗯了一声:

“有时候吧,明明有屋子总往那地方去。”

“家里没人管?”

“谁管?”

他说完笑了一下,嘲弄的语气:

“他儿子都不管。”

我有点吃惊:

“他还有儿子?”

“儿子带着他妈一起走了。”

高鹏低头剥了几颗花生扔进嘴里,

“多少年没见过了。”

听他说着,结果让我想起父亲,想起这些年,我好像也没回来过几次,这一瞬间,我甚至觉得:我和老吴儿子其实没什么区别,或许我比他体面一点。

烧烤摊老板把肉串端上来,铁盘滋啦啦冒油,旁边桌有人喝多了,正拍着桌子骂老婆,老板娘抱孩子站门口,一边收钱一边哄,孩子哭得脸通红。

小时候的临江大人也总吵架,只是以前有厂子,大家再烂,也总觉得日子还能往下过,后来厂子没了,很多人像突然掉进水里,开始拼命扑腾,有的扑上来了,有的没有。

高鹏:

“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深圳?”

“还不知道。”

“工作不要了?”

“请假了。”

“请多久?”

我没说话,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

手机这几天一直有消息,公司群、项目、方案、还有领导发来的语音,我却一直没点开,有时候半夜醒了,也会无意识看会手机,可看完以后,又会觉得那种生活特别远,像是另一个人。

高鹏盯着我等了半天,有点恼了:

“你们这种出去的人。”

“回来以后都跟拍纪录片似的。”

我怔了一神,细细回想他这句话,或许自己不是不爱临江,而是我只希望它永远留在我可以回头看的地方,不要真的伸手拽我。

他低头开啤酒:

“今天看锅炉房那样。”

“是不是特有感觉?”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像开玩笑,我本来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又说不出来。

因为他说得没错,我这几天看临江,确实像看一个旧展览:

旧楼。

旧人。

旧厂。

我一边觉得难受,一边又暗暗庆幸:幸好我走了。可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就有点恶心自己。

高鹏又说:

“不过你还是比别人强点。”

“什么?”

“至少你还肯回来。”

他笑着说完,可那笑有点扎人。说罢,他低头咬了口烤肉筋,油顺着竹签往下滴,很久,他才又低声说:

“现在临江。”

“连回来的人都没几个了。”

旁边桌的几个男人已经喝高了,其中一个老的举着酒瓶光着膀子朝我们晃过来:

“修车的?”

“滚。”

那人嘿嘿两声,又转向我:

“老萧儿子?”

我点点头,他突然兴奋的转过头对着一起的人喊:

“是他!刚刚打赌是老子赢了,老子就说他长得像萧保钢。”

“你跟你爸年轻的时候真像。”

我笑了笑,举起酒瓶跟他碰了一下:

“好多人这么说。”

“不一样。你像你爸之前……”

他话说了一半,旁边的人立刻骂:

“喝多了话真多,赶紧滚回来。”

老头不服:

“老子又没胡说八道……”

那人打着酒嗝,还想说点什么,同桌的已经来把他拉走了。

这时,那辆白色面包车从街口慢慢开过去,车速很慢,像在找地方停车,高鹏瞥了一眼:

“又来了。”

“谁?”

高鹏挑了挑下巴,让我往面包车那边看去:

“陈小鸥”

他问:

“你还记得她吧?”

“嗯嗯。”

我点点头:

“她以前老坐录像厅门口,等她爸下班。”

高鹏动作停了一下,随后笑了笑:

“亏你还真记得。”

“有时候她妈不在家,她就一个人坐那等。”

风吹得树叶一直响,高鹏继续说:

“后来有阵子,她天天问人。”

“问什么?”

“问她爸什么时候回来。”

“刚开始大家还哄她,后来没人敢说了。”

听高鹏这么一说,脑海里又出现那个录像厅门口抱着汽水的小女孩,高鹏瘪瘪嘴:

“听说她前年离婚了。”

“嗯?”

“在武汉工作,好像是做行政。”

我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高鹏笑了:

“这地方屁大点事能藏住?”

“我还知道她是因为她妈生了重病才回来的。”

高鹏突然压低了声音,一副要准备八卦的样子:

“你听说过她爸爸的事情吧?”

“他爸爸?没听说过。”

高鹏摇摇头,有点失望的看着我:

“你父母怎么啥都不跟你说。”

“厂子里都传他爸带着钱跟外面女人跑了。”

高鹏仰了仰头:

“不过我不信,我觉得他人挺好的。”

“怎么个好?”

“说不出来。”

高鹏笑了一下:

“反正不像现在的人。”

这句话说完,他又若有所思。我发现,这帮老钢厂出来的人,总喜欢说:

“以前的人。”

可到底以前的人是什么样,他们自己也讲不清,只是:

更热闹?

更近?

更能忍?

酒过三巡,高鹏开始讲这几年交往过的女人,接着又开始骂临江的女人现实,说一个个都想找有房有车有存款的,知道他只有个修车铺,转身就走,我听着他叨叨,脸上跟着傻笑,心里却想起上个月前女友朋友圈的订婚分享。

后来他自己也说累了:

“其实也不怪她们。”

“谁跟我这种人耗着,谁倒霉。”

到家楼下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老宿舍区比白天安静得多,只有楼下麻将馆还亮着灯,有人碰牌,有人咳嗽,还有风吹电线的声音,楼道灯坏了一半,墙皮发潮,踩上去总感觉有灰掉到身上。

我刚走到二楼,却看见楼下有一点亮,不是路灯,像手电,我一下停住,那光很慢地晃了一下,接着,我看见父亲。

他蹲在楼下自行车棚旁边,正在修什么东西,我站楼梯口看了很久,没下去。夜里的父亲显得特别陌生,他穿着旧背心,头低着,旁边放着工具箱,灯泡很暗,照得他后背一块亮一块黑,像老照片里的人。

楼下传来“啪”的一声,像什么断了,父亲低声骂了一句,声音很小,我几乎没听清,然后他抬起头,正好看见我,空气忽然静了一下:

“还没睡?”

他问。

“刚回来。”

“嗯。”

他低头继续修东西,像什么都没发生,可我发现他旁边放着的,根本不是什么坏电器,而是一把旧挂锁,已经锈得不成样子,父亲正拿砂纸一点点磨,我:

“你修那个干什么?”

父亲动作停了一下:

“还能用。”

我没再说话,父亲继续磨着,砂纸蹭过铁锈,发出沙沙的声音,那锁已经锈得快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钥匙孔也堵死了,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还不肯扔,就像我不知道,这些年到底是什么东西,一直卡在他心里。

进门后,母亲还在刷手机,我招呼了一声,正准备回屋,母亲忽然问:

“你今天是不是去锅炉房了?”

我一惊:

“谁说的?”

“楼下汪婶说看见你了。”

“以后少去那地方。”

“为什么?”

“晦气。”

我心中产生一丝不解,高鹏说的没错,我父母确实少跟我说厂子里的事情,我靠门站着:

“妈。”

“嗯?”

“陈小鸥家以前跟我们家关系熟吗?”

母亲目光躲闪了一下,可我还是看见了,过了几秒:

“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

母亲没抬头,只是低声说:

“以前一个厂的。”

“都差不多。”

母亲没再说话,手机的光映在她脸上,一时明、一时暗。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出现今天见过的人,老吴、高鹏、陈小鸥、还有楼下磨锁的父亲,总觉得哪里不对,可又说不上来。

夜越来越深,就在我快睡着的时候,听见父亲书房里传来一声很轻的金属响,像什么东西锈了太久,终于松开了一些。我轻轻下床,走到门口,门没关严,父亲还没睡,他不在书桌前,而是蹲在衣柜前背对着我,地上放着一个生了锈的铁盒子,边角已经掉漆了。

我一下子就认了出来,小时候我见过它,它一直锁着,压在柜子最深处,上面盖着旧棉被,我偷偷拿出来过一次,摇了摇,里面好像有东西,可怎么也打不开。

父亲低着头,像在翻看什么,过了很久,他轻轻把铁盒重新盖上,推回柜子最里面,关上柜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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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江旧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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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江旧案

作者: 萧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