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地方,拆了挺好。”
可他说那话时的表情,一点都不像“挺好”,更像一个人终于快熬到什么结束。
凌晨两点多,我起来找水喝,经过阳台时,看到雨丝顺着窗户飘进来,走过去想关窗,往下看了一眼,发现父亲居然站在楼下,没打伞,一个人抽烟,雨落在他肩膀上,他像没感觉一样。
我一时失神,想起这么多年,父亲失眠的时候,好像总会往锅炉房方向走。小时候有一年夏天就是这样,我半夜醒过来,发现母亲在哭泣,而父亲不在家,母亲披上衣服出门找邻居帮忙,最后在锅炉房外面找到的人,那时候钢厂还没停,锅炉房夜里通红,父亲就一直杵在铁门外,后来母亲一路哭一路骂着把他拉回来,他说:“睡不着”,第二天,还发了一整天的烧。
第二天,天终于晴了,太阳特别毒,老宿舍区晾满衣服和席子,花花绿绿挂了一片。
早上母亲要带我去走亲戚,其实我不太想去,可她坚持:
“回来这么久了,总得去看看。”
路上太阳很大,母亲撑着伞走前面,步伐很有力,可我感觉她这些年好像矮了一点,以前在家里,父亲总挡在前面,很多事我根本注意不到。到了亲戚家,大家照例问工作、问深圳房价,问工资够不够花、问什么时候结婚,还有人问我是不是准备留在深圳不回来了。
我低头吃西瓜,一个字都懒得答,小姨凑过来说:
“萧途条件这么好,深圳没找个对象?”
我还没说话,母亲先开口:
“他自己的事,别催。”
屋里还想接话的人都安静了下来,我抬头看她,母亲正低头削苹果,语气很严肃,她是在护着我。小时候每次亲戚聚会,父亲总坐前面喝酒,母亲坐旁边陪笑,我一直以为她什么都不懂,后来才发现,她只是习惯了不说。
应付完亲戚,到家已经下午了,我坐楼下小卖部门口喝着冰可乐,正眉头紧锁地看着微信工作群【+99】的消息提醒,犹豫着要不要点开,高鹏就骑车过来,对我甩甩头:
“萧途,走。”
“又去哪?”
“老吴那。”
“干嘛?”
“他昨天又跑锅炉房去了。”
高鹏一脸无奈:
“仁旺叔让我去看看人还在不在。”
我跟高鹏骑车过去时,锅炉房那片地方比前几天更荒了,围墙外已经贴了红色爆破通知,纸被雨淋皱了,边角卷起来,像烂掉的皮,上面写着:
【临江老工业区改造工程】
下面还有日期,高鹏停下车,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片刻后,他低声骂了句:
“真拆啊。”
锅炉房外那扇铁门已经锈死,锁头被人砸开过,门缝里塞满塑料袋和烂纸壳,旁边塌墙下面倒有个洞。
高鹏明显不是第一次来,低头就钻了进去,我跟在后面,里面比我想象中还大,锅炉房顶部塌了一半,阳光从裂开的钢架照下来,空气里全是灰,地上积着黑水,踩上去发黏。
角落里散着酒瓶、方便面桶,还有不知道谁留下的烂棉被,墙边甚至还有半包卫生纸,被潮气泡得发胀,头顶铁架子锈得发红,偶尔滴水。
远处还有风吹铁皮的声音,地上到处散着废钢、烂管道,面墙上标着整齐的:
6号炉
7号炉
8号炉
还有一些很多年前留下的安全标语:
【安全第一】
【责任重于泰山】
红字已经掉得差不多了,我还是好奇心作祟多看了两眼,小时候父亲总说:
“锅炉房最怕出事。”
那时候我不懂,后来才知道,这里什么都能出事。
墙角倒挂着个仪表箱,高鹏提了一脚继续往前走:
“这是什么玩意?”
我好奇蹲下来擦掉灰,上面全是弯弯曲曲的外国字,我:
“俄文吧。”
高鹏:
“厂子里怎么还有这玩意?”
我:
“以前苏联援建留下的设备吧。”
空气里有股特别怪的味:潮、铁锈、霉味、还有一点一直散不掉的焦糊味,明明已经过去很多年,却像有什么东西烧进墙里了。
高鹏喊了两声:
“吴叔!”
“吴叔!”
没人应,只有回音在里面空空荡荡地晃,我们继续往里走,越往深处越凉,墙边甚至还有人拉过电线,吊着个破灯泡,只是早不亮了。走着走着发现地上有几张扑克牌,不过已经被污水泡烂,旁边还有不少烟头。我微微皱眉低声问:
“这地方还有人来?”
高鹏笑了下:
“多了,一直有。”
“冬天流浪汉都睡这。”
“还有偷东西的。”
他说到这顿了顿,又补一句:
“还有人搞破鞋的。”
“什么?”
高鹏一脚踢开脚边的铁皮:
“这地方晚上乱得很。”
他说这些的时候特别认真,仿佛在说一件自己亲眼目睹的事情。我一时想起读书那会儿,母亲总不让我晚上乱跑,尤其不准靠近锅炉房,我一直以为是危险,现在才觉得,她怕的可能不只是锅炉。
再往里走,头顶忽然掉下来一滴水,砸我脖子上,超凉,我吓的叫出声,高鹏回头看我一眼,嘲笑道:
“你研究生还怕这个?”
“滚。”
他乐了几声,可很快就笑不出来了,因为前面忽然传来一阵声音:哐,像铁碰铁,隔很久,又哐一下,高鹏脸色慢慢变了:
“妈的,真又来了。”
“什么又来了?”
他没回答,只是加快了脚步,绕过一堆废锅炉以后,我们终于看见人了,老吴正蹲地上,背对着我们,旁边放着个蛇皮袋,里面全是废钢废铁,他听见声音,慢悠悠地回头,看见是我们以后,明显有些错愕:
“你们来干什么?”
高鹏皱眉:
“你又跑这捡破烂?”
老吴没理他,只是低头继续理,他的手特别黑,指甲缝里全是机油和灰,钢厂那些老工人的手几乎都这样,像铁锈长进肉里。高鹏蹲下来耐心地说:
“仁旺叔派人找你半天了。”
老吴还是不说话,过了很久:
“这里东西没人要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抬头,像在自言自语。
“拆了也是拆了。”
“我捡点怎么了。”
啪嗒。
远处不知道哪里又滴了下水。
我看到老吴身后居然铺着张旧凉席,旁边还有搪瓷缸,半袋馒头,以及一件军大衣。我:
“你住这?”
老吴动作停了一下,没回答。
“操。”高鹏暗骂。
“这些现在能卖几个钱?”
然后转过头,不看他了。
那会儿我只心中有股酸楚,后面回想起来才明白,这么多年,临江几乎所有没说出口的事,最后都会绕回到锅炉房。
老吴低头继续理着,动作很认真,弄的整整齐齐,阳光从头顶裂缝照下来,落在他白头发上,特别像一只老动物,守着一块快塌的地方,不肯走。
“锅炉房快炸了,你知不知道?”高鹏有些急了。
“知道。”
“知道你还天天来?”
老吴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
“总得有人看着。”
老吴又看了我一眼,低声喃喃:
“以前也有人这么说。”
“谁?”
我下意识问,老吴没回答,只是继续手里的活,像是没听见,又像根本不想说。
老吴把废钢码齐小心翼翼地塞进蛇皮袋:
“以前夜班的时候,这里晚上从来不黑。”
风从裂开的顶棚灌下来,吹得头顶铁皮轻轻响,高鹏脸色越来越不好,终于忍不了了:
“吴叔,求你了,走吧。”
“我们回家吧,以后别来这里了”
说到后面,高鹏带着点祈求,老吴看了看他,点了点头,我赶紧过去搭把手,让老吴更加顺利塞进蛇皮袋,高鹏见势,也赶忙去把蛇皮袋扛起来。
“放着,我自己来。”
老吴颤颤巍巍的托起了蛇皮袋,拿起半袋馒头朝外面走去。
我和高鹏长舒一口气,也跟着出去了,出去的路,老吴带着走了另一条。
走到锅炉房深处,只见出现一面黑板,上面还残着值班表,字已经糊的看不清了,只有最下面一行红粉笔字还留着半截:
【夜班记录……】
【……名单】
后面被烧黑了,我看一眼,根本看不清,高鹏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
“别看。”
“怎么了?”
他立刻把脸转开,我心里想着他是不是知道什么,只是一直不愿意说。
快走到外面,我们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发动机的声音,有点像挖掘机,高鹏一下叫了起来:
“操。”
“他们最近天天来。”
老吴却没什么反应,继续带着路,像早知道,忽然又自言自语起来:
“以前这里最热闹的时候,半夜三点都有人。”
他说这些时,眼睛一直看锅炉房里面,像还能看见以前。
“锅炉工、运输队、检修班……”
“冬天的时候,门一开,全是热气。”
“人从里面出来,眉毛都是白的。”
他说着说着,开心的笑了起来,走到一个设备旁,伸手摸了一下:
“当年也只有你能把这些弄明白。”
没多久脸又冷了下来:
“那时候谁都觉得,钢厂会一直在。”
来到外面,太阳照在我们身上,耳边回想起仁旺叔那句:
“以前人活得有劲。”
可现在,锅炉房里只剩:
生锈的铁架
烂掉的标语
一个捡废钢的老人
还有那些谁都不愿意提的旧事。
“走,我们送你回去。”高鹏手里还拿着老吴的搪瓷缸。
老吴摆了摆手,让我们先放心回去,自己则是回望着锅炉房深处,片刻后:
“后来,大家都开始怕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