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起了个大早,按照母亲的嘱咐,去探望了外婆。临江很小,亲朋好友都离得很近,骑个电动车,几十分钟就能从城东到城西,若是在深圳,周末想约三五好友聚聚,得从上一个工作日就开始筹划。
吃完饭回来,母亲不在家,我猜她又下楼打麻将去了。我洗了把脸,站阳台往下看,楼下几个老头光着膀子下棋。有人摇蒲扇。有人端着搪瓷缸,树底下堆着西瓜皮和烟头,蝉一直叫。
我忽然有点怀念深圳的出租屋:二十多层,一层住十几户,住了一两个月,我连对门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可那种陌生反而让人轻松。
临江最可怕的是所有人都认识你,你小时候尿过裤子,谁家都知道;你爸哪天半夜没回家,谁家都知道;你妈哪天哭过,谁家也知道。在深圳,至少没人问我是谁的儿子。
父亲坐在小板凳上修电风扇。小时候我很崇拜父亲,他年轻的时候什么都能修好,最会修水管,哪家漏水都找他,但这些年越来越喜欢修老物件:旧收音机、坏插座、台灯、自行车,甚至母亲几十年前的缝纫机。他修的时候特别安静,像只要手里有东西,人就能不去想别的。
我走过去蹲下看了一会儿:
“这还能修?”
“轴承老了。”
父亲低头拧螺丝:
“换一个还能用。”
那台风扇其实早该换了,扇叶都裂了,可父亲一直修。
他总说:
“还能用,扔了干什么。”
后来我才发现,他们那代人,好像什么东西都舍不得扔。
“锅炉房是不是快拆了?”我想着这几天他们一提起锅炉房的神情,试探性地发问。
父亲拧螺丝的手停了一下,没抬头看我,继续低头修风扇:
“谁跟你说的?”
“昨天听仁旺叔提了句。”
“少跟他们混。”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
“迟早的事。”
他说完后,又不吭声了,风扇叶片在他手里慢慢转。
嘎吱。
嘎吱。
特别像什么东西老了以后发出来的声音。
下午一点多,高鹏给我发消息:
【下来。】
我正躺在沙发上刷手机,有点不太情愿地爬起来。下楼时,他正蹲小卖部门口喝冰红茶,穿件黑背心,脚上拖鞋,一副刚睡醒的样子。
“干嘛?”
他朝我招了招手:“跟我去趟运输街。”
“干嘛去?”
“拿东西。”
他说完扭头就要开走,我只好跟上。
运输街以前特别热闹,钢厂最忙的时候,这条街两边全是仓库、修理铺、五金店。晚上卡车一辆接一辆,路边摊卖炒粉、炸串、猪油饼,工人下夜班以后满街都是人。
现在很多店都关了,卷帘门锈得发黑掉渣,墙上一层叠一层的贴满“旺铺出租”。高鹏带我进了条很窄的小巷,里面有家修摩托的铺子,老板是个精瘦的老头,正蹲门口抽烟,看见高鹏,他笑了一下,烟雾从嘴里吐出:
“来了?”
“孙叔。”
高鹏打了个招呼,随意走了进去,没一会儿搬了个纸箱出来,里面全是摩托零件,我站在门口,老头一直在看我:
“老萧儿子?”
我点点头,他说话带点痰音,而后向我靠近了一些,:
“跟你爸年轻时候真像。”
我有点诧异:
“您认识我爸?”
“临江以前就这么大,有啥事是我老孙不知道的。”
高鹏正在搬箱子,听见这话,动作停了一下:
“行了孙叔。”
“你又不是厂里的人,别跟着瞎聊。”
搬完东西出来,我们往回走,运输街对面那家老录像厅已经拆了一半,挖掘机停在门口,墙被砸开个大洞,里面黑乎乎的。
我突然想起小时候,父亲不让我进去,可高鹏总翻后窗带我偷偷溜进去看录像,里面的烟味儿特别大,全是《古惑仔》和枪战片。后来有次被保卫科抓了,高鹏他爸拿皮带抽了他半晚上,那晚整个楼道都能听见哭声。
我正想着,陡然瞥见录像厅废墟旁边还站着个人。穿件灰衬衫,特别瘦小,正低头往里面看,我眯了眯眼,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在看什么早就没了的东西。高鹏也看见了,脸色一下有点难看:
“是老吴,他怎么又来了。”
“他是吴叔?”
高鹏压低声音:
“你别跟他说太多。”
“为什么?”
“他现在有时候不像在跟人说话,还有一次大半夜在路中间烧纸钱。”
我一听就笑了:
“你什么时候还信这个了。”
高鹏没笑,一脸严肃地告诉我:
“有些东西你在外面待久了不信。”
“可临江这地方,有时候真不好说。”
可我特别想看看老吴,以前在厂区,他算挺有名的人,不是因为脾气,恰恰相反,因为他很认真,爱读书。
别人下班聚餐、打牌、喝酒,他很少参加。夏天别人光膀子坐楼下吹牛,他总一个人坐树下一边看书一边记着什么。
我朝老吴那边过去,老吴听见脚步声,慢慢回头,他比我印象里老得快,头发几乎白完了,脸特别瘦,灰衬衫挂在身上,像晾着。看见我时,他明显想了一下,过了几秒,才认出来:
“老萧儿子?”
我点点头:
“吴叔叔。”
他看着我,很久没说话,后来轻笑了一下:
“长高了。”
我挠挠头也笑:
“这都多少年了。”
他点点头,又转过去看那废录像厅:
“以前这里晚上人多,夏天放片子,门口全是自行车。”
他说这些时,声音特别慢,像不是在跟我说话,更像在跟那堆废墙说。
风吹得塑料布一直响,我闻到他身上有股味:烟味、汗味、还有一点很淡的焦糊味,跟父亲以前工装上的味道特别像。他说着,从口袋里摸出个打火机,特别旧,上面印着“临钢”两个掉色的字,点烟时,手明显有点抖,打了三次才着,他抽了口烟,忽然轻声说:
“你爸以前胆子挺大的。”
我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老吴没有回答,推着自行车自顾自的走了,留我一脸困惑。
高鹏走过来拍了拍我:
“怎么样?我说的没错吧。”
刚转身,身后就传来两声快门,我回过头,一个女人站在路边,脖子上挂着相机,正对
着录像厅拍照,风把她额前的头发吹得有点乱。我总觉得有点眼熟,脑子里闪过一个很模糊的画面:
录像厅门口,一个小女孩抱着汽水瓶坐在台阶上,她不进去,也不跟我们玩,高鹏拿玻璃弹珠逗她,她也不说话,只低着头,一点一点撕汽水瓶上的商标纸。偶尔有大人路过,会摸摸她脑袋。
“你爸还没下班啊?”
她就点点头,继续等,我正想着,那个女人忽然抬起头,朝这边看了一眼,隔着下午的太阳和拆了一半的录像厅,她有点像那个总坐在门口等人的小姑娘,可又不太敢认,高鹏回头看了我一眼。
“不认识?”
“有点眼熟。”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低声说:
“是陈小鸥。”
风从运输街尽头吹过来,带着股旧水沟的潮味,我忍不住回头,那辆面包车还停在那里。
她低头翻相机,像是在确认刚刚拍下的东西,高鹏把烟点着,过了很久,像自言自语一样说了一句:
“她怎么回来了。”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有点黑了,我经过父亲书房门时,发现门没关严,里面有收音机的声音,特别小,像很多年前老式电台那种杂音。
我轻轻推开一点,父亲果然没睡,他坐椅子上,正在修一个旧打火机,很老的那种煤油机,外壳已经磨得发亮,我觉得眼熟,像小时候在哪里见过。
父亲没抬头,只是低声问:
“回来了?”
“嗯。”
“高鹏找你?”
“一起顺路回了。”
父亲点点头,继续低头修打火机,房间里一股很淡的煤油味,父亲点点头,我看了眼桌上的安眠药:
“爸。”
“嗯?”
“我今天见到吴叔了”
父亲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没说话,我笑了一下接着说:
“我记得他以前文绉绉的,今天差点没认出来。”
“他还说……”
“睡觉去!”
他直接打断了我,我直接僵在原地有点不知所措:
“爸,我就是……”
“睡觉去!”
他第二次打断我,声音不大,但却特别硬,我对他无由头的发火也有点生气,转身就准备走,转身关门时,见他把打火机重新装好,“啪”地一下打着火,火苗跳出来,把他半张脸照亮了一瞬,我清楚的看到他眼睛下面全是血丝,像很多天没睡过好觉。
过了几秒,他把火灭掉,房间又重新暗下去,随后,他低声说了一句:
“有些地方,拆了挺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