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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江边叙旧


电视开着,新闻里正在播新区招商,主持人声音特别亮,说什么AI产业园落户临江,背景画面是玻璃楼,无人机,跟这座城市一点都不像,母亲在厨房洗水果,水声哗啦啦响,我坐阳台抽电子烟,楼下有人打麻将。

“碰。”

“杠。”

麻将声顺着潮湿夜气往上飘,特别熟悉,小时候我最烦这个声音,觉得吵,后来去了深圳,半夜失眠时,反倒会想起它。

临江夏天总这样,楼和楼离得近,谁家吵架、谁家看电视、谁家孩子哭,整栋楼都能听见。人活得像挤在一起,没什么真正的秘密。

母亲洗完水果端出来,坐到我旁边,她看了眼我手里的烟:

“少抽点,多吃点新鲜水果。”

我笑了笑:

“你以前不也抽。”

“我什么时候抽过?”

母亲愣了一下,随后笑了:

“你怎么记得这个。”

“小时候偷看见的。”

母亲摇摇头:

“那时候年轻,不懂事。”

她说完以后,忽然不吭声了。

楼下有人骑摩托经过,排气管炸得特别响,父亲房间里“咣”地一声,像什么东西碰翻了,我跟母亲同时回头,过了几秒。里面传来父亲低低的声音:

“没事。”

母亲皱了皱眉:

“你爸总是这样。”

“怎么了?”

“睡不好。”

她看了我一眼,又像怕被父亲听见,声音更低:

“半夜总惊醒。”

我没接话。

想起小的时候,有一年夏天,大概也是个雷雨夜,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父亲一个人坐阳台抽烟,客厅没开灯,他坐在黑里,背影像一块石头,我问他怎么不睡,他说:

“热。”

可那天其实一点都不热。

母亲过去看了一眼父亲,回来轻声说:

“你爸以前不这样。”

“什么时候开始的?”

母亲想了想:

“钢厂停工以后吧。”

窗外响起一声闷雷,母亲像是想起来什么:

“那时候厂里乱。”

“今天裁这个,明天抓那个,有人去领导家喝农药,有人堵大门,还有人……”

话说到这里,她停住了,我等了一会儿,母亲拿了块苹果递给我:

“明天去看看你外婆吧,她一直念你。”

我点点头,没再追问。

父母这一代人有一个很特别奇怪的习惯:很多话他们明明知道,可一到关键地方,就会突然停住,像身体里有道坎,跨不过去。

夜里,窗外又开始下小雨,落在防盗网上,声音细细密密的。我正准备关窗,手机忽然震了一下。是高鹏:

“出来喝酒不?”

我盯着这个名字看了一会儿。

高鹏,我小时候的邻居,也是发小,小学初中那会儿,我们经常一起上下学。他那时候很瘦,脖子细,书包总背歪,一跑起来两条腿像竹竿。后来听说他没考上大学,去修车厂干过几年,又跑去外地打工,再后来回了临江。

成年以后,人被各种琐碎的事缠住,我们几乎没怎么联系。

我回:

“现在?”

他很快回:

“江边。”

“行。”

楼下空气特别潮,雨刚下过,整个宿舍区都泛着水气,路灯坏了一半,地上积水里映着发黄的光。

我一路走到江边,高鹏坐在栏杆旁边的水泥墩上,脚上穿着拖鞋,旁边放着半箱啤酒,一辆改装摩托停在他身后,车身贴满了花花绿绿的贴纸,排气管改得很夸张。

他比我记忆里壮了很多,头发剃得很短,胳膊上有纹身,看见我,他笑了一下:

“研究生。”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有点怪。

我想起小时候,他因为学习不好,总被他爸打,那时候他最讨厌别人说他笨。我走过去坐下:

“少来。”

高鹏扔给我一罐啤酒,江风吹过来,有股淡淡的机油味,小时候江边很热闹,钢厂运输船晚上不停靠岸,龙门吊一整夜都亮着,后来厂子停了,这地方慢慢荒下来。现在江边只有几个老头夜钓,还有一些年轻人骑摩托绕来绕去。

高鹏拉开啤酒:

“啥时候回深圳?”

“还不知道。”

“真羡慕你们。”

我笑了笑:

“羡慕什么?”

“还能出去。”

我喝了一口酒:

“你不也出去过。”

“出去有屁用。”

他低头笑了声:

“东莞干了三年,一个月五千,住铁皮房。后来修车厂老板跑路,工资都没结。”

他说这些时语气很平,语速也快,像是在说别人:

“回来以后又跑滴滴,车贷差点没还上。”

“现在呢?”

“瞎混呗。”

“怎么不再出去?”

高鹏把啤酒罐捏了一下:

“出去也得有本钱。”

他低头看着江面,过了一会儿才说:

“我这辈子跟临江算是绑死了。”

他说完笑了一下,可那笑有点涩。

江边风越来越大,远处老钢厂黑成一片,几根废烟囱还立在那里,像几个人站在夜里不肯走,锅炉房那边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黑压压的,贴着江岸。

高鹏忽然问:

“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锅炉房晚上一直是红的?”

我点点头:

“记得。”

“我小时候总觉得那里面不像人待的。”

他喝了口酒,嘴角扯了一下:

“现在也一样。”

我转头看他。

“什么意思?”

高鹏没回答,只是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低头点火,火光亮起来的时候,我看见他右手的小拇指少了半截。

我愣了一下。

高鹏注意到我的目光,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看什么?”

“你的手怎么了?”

“以前干活弄的。”

他答得很快,像早就准备好这句话,我没再问。

临江男人身上的伤,大多都有两种说法,一种是讲给别人听的,一种是夜里自己知道的。

高鹏把烟夹在手里,继续喝酒。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闷响,不大,像铁皮被风掀了一下。高鹏肩膀明显抖了一下,酒洒在裤子上。

他骂了句:

“操。”

随后又笑。

“这破地方,晚上老响。”

我顺着声音看过去,江对岸一片黑,那几根烟囱还立着,新区的灯倒是亮,玻璃楼一栋接一栋,像临江拼命给自己换了一张新脸。

高鹏也看着那边:

“你说好不好笑?”

“以前我们都嫌厂里吵,嫌灰大,嫌走哪都是工人,现在厂子没了,临江反倒像没声了。”

我没接话。

他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衣服,又笑了一下:

“我小时候最烦我爸身上那味。”

“什么味?”

“机油,汗,烟,还有铁锈。”

他说完,把烟往地上一弹:

“现在我身上也差不多。”

风从江面吹过来,带着潮气,明明是夏天,却让人胳膊上起了鸡皮疙瘩,旁边夜钓的老头收了竿,提着桶慢慢走远,江边一下子更空了。我们坐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

后来高鹏忽然问:

“你这次回来,就是因为老洪?”

我想了想说:

“算是吧。”

高鹏点点头。

“他不该死得那么窝囊。”

我心里一动:

“什么意思?”

高鹏抬头看了我一眼,像在判断我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你妈没跟你说?”

“说什么?”

“老洪死那天,家里人差点打起来。”

“为什么?”

高鹏冷笑一声。

“还能为什么。”

他把啤酒罐放到脚边,用鞋尖轻轻踢了一下:

“他走的时候,手一直攥着。那帮亲戚都觉得他手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

“值钱的东西呗。”

我没说话,风把他的烟头吹的一亮一灭:

“后来呢?”我问。

高鹏沉默了一会儿:

“后来他们把他手掰开了。”

他皱了皱眉:

“听说手指都掰断了。”

我胃里顿时有点发紧:

“里面是什么?”

高鹏看着江面,嘲弄得笑了一下。

“半把钥匙。”

我愣住:

“半把?”

“嗯。”

他低头又开了一罐酒:

“就半把钥匙,锈得厉害,齿都磨平了。”

他顿了一下:

“那帮人当场就骂,说老洪穷疯了,临死还攥着块废铁。”

雨又开始飘,很细,落在江面上,看不清,只能听见一点沙沙的声音,我忽然想起母亲在电话里说的话:

“人都没了,攥着什么也带不走。”

可我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那半把钥匙不像是要带走的东西,倒像是他临死前,还想打开什么。

就在这时,江边停下一辆白色面包车,车很旧,车门上贴着褪色的广告,字已经看不清了。驾驶位下来一个女人,穿着黑色雨衣,帽檐压得很低,她下车以后没急着走,只从后座拿出一个相机,站在路灯下面,对着江对岸拍了几张。

咔嚓。

咔嚓。

快门声被风吹过来,高鹏抽烟的动作停住了,我看了他一眼。

“认识?”

他没回答。

那个女人低头调相机,雨水顺着她的帽檐往下滴,她没有看我们,只是又举起相机,对准远处黑沉沉的老厂区。高鹏忽然站起来:

“走。”

“去哪?”

“送你回家。”

他说完,弯腰拎起地上的啤酒袋,推着摩托就往回走。

我回头眯起眼睛看了一会,女人还站在江边,雨衣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她的相机镜头朝着锅炉房方向,停了很久,又是两声快门。

咔嚓。

咔嚓。

高鹏在前面喊我:

“萧途。”

我应了一声,跟了上去,走出几步,我忍不住又回头。

那个女人已经放下相机,正站在路灯下面看着江对岸,隔着雨和夜色,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可那张脸,我好像多年前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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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江旧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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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江旧案

作者: 萧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