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开着,新闻里正在播新区招商,主持人声音特别亮,说什么AI产业园落户临江,背景画面是玻璃楼,无人机,跟这座城市一点都不像,母亲在厨房洗水果,水声哗啦啦响,我坐阳台抽电子烟,楼下有人打麻将。
“碰。”
“杠。”
麻将声顺着潮湿夜气往上飘,特别熟悉,小时候我最烦这个声音,觉得吵,后来去了深圳,半夜失眠时,反倒会想起它。
临江夏天总这样,楼和楼离得近,谁家吵架、谁家看电视、谁家孩子哭,整栋楼都能听见。人活得像挤在一起,没什么真正的秘密。
母亲洗完水果端出来,坐到我旁边,她看了眼我手里的烟:
“少抽点,多吃点新鲜水果。”
我笑了笑:
“你以前不也抽。”
“我什么时候抽过?”
母亲愣了一下,随后笑了:
“你怎么记得这个。”
“小时候偷看见的。”
母亲摇摇头:
“那时候年轻,不懂事。”
她说完以后,忽然不吭声了。
楼下有人骑摩托经过,排气管炸得特别响,父亲房间里“咣”地一声,像什么东西碰翻了,我跟母亲同时回头,过了几秒。里面传来父亲低低的声音:
“没事。”
母亲皱了皱眉:
“你爸总是这样。”
“怎么了?”
“睡不好。”
她看了我一眼,又像怕被父亲听见,声音更低:
“半夜总惊醒。”
我没接话。
想起小的时候,有一年夏天,大概也是个雷雨夜,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父亲一个人坐阳台抽烟,客厅没开灯,他坐在黑里,背影像一块石头,我问他怎么不睡,他说:
“热。”
可那天其实一点都不热。
母亲过去看了一眼父亲,回来轻声说:
“你爸以前不这样。”
“什么时候开始的?”
母亲想了想:
“钢厂停工以后吧。”
窗外响起一声闷雷,母亲像是想起来什么:
“那时候厂里乱。”
“今天裁这个,明天抓那个,有人去领导家喝农药,有人堵大门,还有人……”
话说到这里,她停住了,我等了一会儿,母亲拿了块苹果递给我:
“明天去看看你外婆吧,她一直念你。”
我点点头,没再追问。
父母这一代人有一个很特别奇怪的习惯:很多话他们明明知道,可一到关键地方,就会突然停住,像身体里有道坎,跨不过去。
夜里,窗外又开始下小雨,落在防盗网上,声音细细密密的。我正准备关窗,手机忽然震了一下。是高鹏:
“出来喝酒不?”
我盯着这个名字看了一会儿。
高鹏,我小时候的邻居,也是发小,小学初中那会儿,我们经常一起上下学。他那时候很瘦,脖子细,书包总背歪,一跑起来两条腿像竹竿。后来听说他没考上大学,去修车厂干过几年,又跑去外地打工,再后来回了临江。
成年以后,人被各种琐碎的事缠住,我们几乎没怎么联系。
我回:
“现在?”
他很快回:
“江边。”
“行。”
楼下空气特别潮,雨刚下过,整个宿舍区都泛着水气,路灯坏了一半,地上积水里映着发黄的光。
我一路走到江边,高鹏坐在栏杆旁边的水泥墩上,脚上穿着拖鞋,旁边放着半箱啤酒,一辆改装摩托停在他身后,车身贴满了花花绿绿的贴纸,排气管改得很夸张。
他比我记忆里壮了很多,头发剃得很短,胳膊上有纹身,看见我,他笑了一下:
“研究生。”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有点怪。
我想起小时候,他因为学习不好,总被他爸打,那时候他最讨厌别人说他笨。我走过去坐下:
“少来。”
高鹏扔给我一罐啤酒,江风吹过来,有股淡淡的机油味,小时候江边很热闹,钢厂运输船晚上不停靠岸,龙门吊一整夜都亮着,后来厂子停了,这地方慢慢荒下来。现在江边只有几个老头夜钓,还有一些年轻人骑摩托绕来绕去。
高鹏拉开啤酒:
“啥时候回深圳?”
“还不知道。”
“真羡慕你们。”
我笑了笑:
“羡慕什么?”
“还能出去。”
我喝了一口酒:
“你不也出去过。”
“出去有屁用。”
他低头笑了声:
“东莞干了三年,一个月五千,住铁皮房。后来修车厂老板跑路,工资都没结。”
他说这些时语气很平,语速也快,像是在说别人:
“回来以后又跑滴滴,车贷差点没还上。”
“现在呢?”
“瞎混呗。”
“怎么不再出去?”
高鹏把啤酒罐捏了一下:
“出去也得有本钱。”
他低头看着江面,过了一会儿才说:
“我这辈子跟临江算是绑死了。”
他说完笑了一下,可那笑有点涩。
江边风越来越大,远处老钢厂黑成一片,几根废烟囱还立在那里,像几个人站在夜里不肯走,锅炉房那边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黑压压的,贴着江岸。
高鹏忽然问:
“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锅炉房晚上一直是红的?”
我点点头:
“记得。”
“我小时候总觉得那里面不像人待的。”
他喝了口酒,嘴角扯了一下:
“现在也一样。”
我转头看他。
“什么意思?”
高鹏没回答,只是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低头点火,火光亮起来的时候,我看见他右手的小拇指少了半截。
我愣了一下。
高鹏注意到我的目光,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看什么?”
“你的手怎么了?”
“以前干活弄的。”
他答得很快,像早就准备好这句话,我没再问。
临江男人身上的伤,大多都有两种说法,一种是讲给别人听的,一种是夜里自己知道的。
高鹏把烟夹在手里,继续喝酒。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闷响,不大,像铁皮被风掀了一下。高鹏肩膀明显抖了一下,酒洒在裤子上。
他骂了句:
“操。”
随后又笑。
“这破地方,晚上老响。”
我顺着声音看过去,江对岸一片黑,那几根烟囱还立着,新区的灯倒是亮,玻璃楼一栋接一栋,像临江拼命给自己换了一张新脸。
高鹏也看着那边:
“你说好不好笑?”
“以前我们都嫌厂里吵,嫌灰大,嫌走哪都是工人,现在厂子没了,临江反倒像没声了。”
我没接话。
他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衣服,又笑了一下:
“我小时候最烦我爸身上那味。”
“什么味?”
“机油,汗,烟,还有铁锈。”
他说完,把烟往地上一弹:
“现在我身上也差不多。”
风从江面吹过来,带着潮气,明明是夏天,却让人胳膊上起了鸡皮疙瘩,旁边夜钓的老头收了竿,提着桶慢慢走远,江边一下子更空了。我们坐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
后来高鹏忽然问:
“你这次回来,就是因为老洪?”
我想了想说:
“算是吧。”
高鹏点点头。
“他不该死得那么窝囊。”
我心里一动:
“什么意思?”
高鹏抬头看了我一眼,像在判断我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你妈没跟你说?”
“说什么?”
“老洪死那天,家里人差点打起来。”
“为什么?”
高鹏冷笑一声。
“还能为什么。”
他把啤酒罐放到脚边,用鞋尖轻轻踢了一下:
“他走的时候,手一直攥着。那帮亲戚都觉得他手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
“值钱的东西呗。”
我没说话,风把他的烟头吹的一亮一灭:
“后来呢?”我问。
高鹏沉默了一会儿:
“后来他们把他手掰开了。”
他皱了皱眉:
“听说手指都掰断了。”
我胃里顿时有点发紧:
“里面是什么?”
高鹏看着江面,嘲弄得笑了一下。
“半把钥匙。”
我愣住:
“半把?”
“嗯。”
他低头又开了一罐酒:
“就半把钥匙,锈得厉害,齿都磨平了。”
他顿了一下:
“那帮人当场就骂,说老洪穷疯了,临死还攥着块废铁。”
雨又开始飘,很细,落在江面上,看不清,只能听见一点沙沙的声音,我忽然想起母亲在电话里说的话:
“人都没了,攥着什么也带不走。”
可我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那半把钥匙不像是要带走的东西,倒像是他临死前,还想打开什么。
就在这时,江边停下一辆白色面包车,车很旧,车门上贴着褪色的广告,字已经看不清了。驾驶位下来一个女人,穿着黑色雨衣,帽檐压得很低,她下车以后没急着走,只从后座拿出一个相机,站在路灯下面,对着江对岸拍了几张。
咔嚓。
咔嚓。
快门声被风吹过来,高鹏抽烟的动作停住了,我看了他一眼。
“认识?”
他没回答。
那个女人低头调相机,雨水顺着她的帽檐往下滴,她没有看我们,只是又举起相机,对准远处黑沉沉的老厂区。高鹏忽然站起来:
“走。”
“去哪?”
“送你回家。”
他说完,弯腰拎起地上的啤酒袋,推着摩托就往回走。
我回头眯起眼睛看了一会,女人还站在江边,雨衣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她的相机镜头朝着锅炉房方向,停了很久,又是两声快门。
咔嚓。
咔嚓。
高鹏在前面喊我:
“萧途。”
我应了一声,跟了上去,走出几步,我忍不住又回头。
那个女人已经放下相机,正站在路灯下面看着江对岸,隔着雨和夜色,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可那张脸,我好像多年前见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