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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白事饭


老宿舍区楼下全是积水,树叶泡在水里,泛着发黑的绿。有人端着脸盆出来倒水,有人穿着拖鞋蹲门口刷牙,楼下早点摊已经支起来了,热干面和牛肉粉的味道混在一起,空气里又潮又热。我一夜没怎么睡,被窝里有太阳晒过的气味,想必是母亲在我回来之前准备的。

灵棚里麻将声一直响到凌晨,后来不知道谁喝多了,开始唱《朋友》,嗓子劈得厉害,唱着唱着自己先哭了,旁边有人骂他晦气,他又笑,说:

“人都没了,还不让哭啊?”

结果真没人接话。临江人其实不太会安慰人,尤其男人,他们喝酒、打牌、递烟、骂脏话,唯独不太会说软话。

早上七点多,我被楼下放哀乐的声音吵醒,父亲已经不在家。母亲在厨房煮面。

“我爸呢?”

“帮忙去了。”

母亲把面捞进碗里,递给了我,母亲做的热干面还是小时候那个味,芝麻酱特别稠。深圳也有热干面,但总差点什么。后来我才发现,不是味道差,是空气不对,临江的早晨总带点湿气,连芝麻酱都像更黏一些。

“你洪忠叔家里没人管事,全靠老工友撑着。”

我正吃着:

“我记得,他是不是还有个儿子?”

母亲:

“死了,老早病死了,白血病,儿子死了老婆也离了。”

“现在能来的,也就几个侄子外甥,平时不见人,听说赔了钱,倒来得快。”

母亲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有些人命苦,不是一件事苦,是一件接一件。”

我心中一震,仿佛看到洪忠叔孤单一人的身影,还想起他走时攥着的东西。

母亲忽然发问:

“你这次回来待几天?”

“还不知道。”

“公司没意见?”

“请年假了。”

母亲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她其实一直不太理解我在深圳具体做什么,以前逢年过节,亲戚问我工作,她总说:

“在电脑里上班。”

后来索性不说了,有时候我也觉得奇怪。我每天坐在写字楼里,写程序、开会、改方案。地铁里全是穿衬衫的人,可大家都像临时借住在那座城市。直到后来某个深夜加班,我忽然特别想吃一碗楼下早点摊的牛肉粉。那一瞬间我才发现,人离开故乡以后,胃会先认输。

上午出殡,我下楼的时候,灵车刚刚来,灵棚外面已经围了不少人,有人搬花圈,有人往货车上装纸扎的电视机、电冰箱,一个背有点驼的男人正在绑挽联,还有个年轻人抱着个纸糊的二层小楼,楼太大,进不去车门,差点给撞烂,旁边几个老头见了哈哈大笑:

“老洪活着住不上楼房,死了倒住别墅。”

我原本站边上,刚想抽根烟,父亲远远看见我,冲这边喊:

“萧途,别杵着,过来搭把手。”

我点点头,一个花圈歪倒在地上,我过去帮着扶起来。纸花沾了昨晚的雨水,摸上去软塌塌的,旁边有人递来绳子:

“绑紧点,路上别散了。”

我接过绳子的时候,那人看了我一眼:

“老萧儿子吧?”

我点点头。

他没再多说,只拍了拍我肩膀。我忽然感觉这些叔叔伯伯真的都老了,小时候他们在我眼里一个比一个厉害,有的能单手扛钢管,有的打一宿麻将,第二天照样上班,有的骑着摩托车,带一群孩子满街跑,那时候我总觉得他们不会变老,可现在再看,很多人头发已经白了,腰也弯了,搬个纸箱都要停下来喘两口气。

旧楼还在,烟囱还在,运输街还在,可人要慢慢不在了。

灵车开得很慢。临江老城区路窄,两边全是停乱的车,送葬队伍被堵了好几次,有人在路边看热闹,也有人站店门口小声议论:

“哪个走了?”

“钢厂那个老洪。”

“哦……他啊。”

说完就没下文了,像这个人只够被记住两秒。

火葬场在江边,以前那地方荒,后来修了新区,周围慢慢热闹起来。可火葬场还是旧的,白墙发灰,风一吹,到处都是纸灰味,我跟着进去时,看见好多熟面孔,全是老钢厂的人,有些我小时候见过,有些完全认不出来了。

他们站在一起抽烟,聊高血压、糖尿病、儿子买房、孙子上学,偶尔有人说起以前厂里的事,声音会突然低下去,像那里藏着什么东西。

中午吃白事饭在运输街后面,一家老馆子,门头已经掉漆了,招牌上“江城土菜馆”几个字只剩半边。

小时候父亲他们聚餐总喜欢来这里,因为便宜,分量大,老板还允许自带酒水,如今店里冷清了很多,靠窗那排桌子甚至都没人坐,老板看见父亲,隔着老远就喊:

“老萧!老萧!”

父亲点点头,没什么太大表情,可老板还是很高兴,赶紧拿烟、倒茶,嘴里不停说:

“好久没见你们这些老钢厂的人了。”

包间在二楼,楼梯特别窄,木扶手被摸得发亮,红地毯也磨秃了皮。我跟着父亲上去时,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仁旺叔、赵建国,还有些个我叫不上名字的老工友。

桌上摆着几盘凉菜,空啤酒瓶已经开了几支,仁旺叔看见我笑着招呼道:

“萧途来来来。”

我坐下以后,赵建国看了我一眼,点点头,算打招呼。小时候我就怕他,他以前在钢厂保卫科当科长,长得高大,总穿件深绿色制服,腰上总挂一大串钥匙,走路叮叮当当,脸特别黑,那时候小孩偷翻厂墙,被他抓住能骂半小时。可奇怪的是,他现在看起来比同龄人年老很多,背已经弯了。

菜上齐以后,大家开始喝酒,临江男人喝酒有个特点,刚开始都装说“少喝点”、“最近在吃药”、“明天还得起早”,可三两杯下肚以后,脸越来越红,声音也越来越大。

赵建国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低头喝酒,我发现他喝酒的时候,总下意识用手指敲桌面:

一下。

一下。

像是在数什么。

酒喝到后半程,话题慢慢开始往过去飘:谁家孩子出国了,谁脑梗了,谁前阵子走了,说着说着,不知道谁提起了锅炉房,桌上忽然静了一下,仁旺叔拿起酒杯:

“快拆了吧?”

赵建国点点头:

“通知已经贴了。”

旁边人:

“真拆啊?”

“新区那边准备修滨江公园。”

桌上有人骂了句:

“修个屁。”

“以前临江靠钢吃饭,现在靠卖奶茶。”

大家都笑,可笑完以后,又没人说话了。这些老工友聊天就是这样,热闹一下子,又突然冷下去很久,好像热闹总是一下就过去,剩下的沉默,才是他们原本的样子。

仁旺叔低头喝了口酒,望向父亲:

“你去看过没?”

父亲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

“没。”

“真没?”

“有什么好看的。”

仁旺叔看着他一会儿,随后笑了笑:

“也是,不去是对的。”

说罢便捏了捏父亲的肩膀,可我总觉得这话像是在试探着什么。

桌上安静没一会儿,有人赶紧找话题,说新区新开的商场不错,又有人聊孩子考公,仁旺叔一直喝,一杯接一杯,后来他忽然转头问父亲:

“老萧,你还记不记得工人俱乐部以前那个舞厅?”

父亲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记不清了。”

“你记性现在这么差?”

仁旺叔笑:

“以前你不是老坐最后一排看人唱歌么。”

父亲没接,只是低头继续吃饭,仁旺叔却像忽然来了兴致:

“你妈那时候还上去唱过歌。”

他转头冲我笑:

“你妈年轻时候漂亮得很。”

我也笑了:

“现在也漂亮。”

“那不一样。”

仁旺叔摇头:

“以前那是真热闹,夏天停电,全厂的人跑俱乐部门口坐着吹风,录像厅天天放香港片,门口全是小年轻,你们现在这些孩子,没赶上好时候。”

“那时候虽然穷,人倒活得有劲。”

桌上马上有人接话:

“说到活得有劲,谁比得过当年的陈工,啥活都要亲力亲为。”

气氛在这时一下子凝固了,仁旺叔的笑也忽然停住了,像突然想起来什么,然后他立即举杯:

“来来来,先喝。”

桌上的人一起哄,气氛一下子又起来了。可我注意到,刚刚说“陈工”两个字的时候,父亲手里的烟,抖了一下。

饭局散的时候已经下午了,外面太阳很大,火葬场院子里的树一动不动,远处隐约还能看见钢厂那几根旧烟囱,黑乎乎的,像一直没拆干净。

这些人一聊以前,脸上就会出现一种很奇怪的表情,像怀念,又像后悔,饭吃到一半,仁旺叔出去接电话,回来以后,脸色忽然变得有点难看,有人问:

“怎么了?”

他摆摆手。

可他明显心不在焉,后来喝酒时,别人敬他,他居然没接,他坐在那里,忽然显得很疲惫,像一下老了。

饭后大家往外走,没人愿意先走,出了门还聚在一起议论:

“上个月老张也走了。”

另一个人接话:

“七七八八走了不少,也该轮到我们了。”

“……”

转头看到父亲和仁旺叔站在树下抽着烟,我慢慢走过去,只听见他们断断续续低声谈论着什么:

“……什么时候?”

“……下个星期……。”

仁旺叔沉默了一会儿,随后笑了一下,显得像松了一口气:

“拆了也好。”

“留着怪瘆人的。”

他说完转身走了,可走出几步,又停下,回头看了眼远处那几根烟囱,太阳底下,他眯着眼,脸上皱纹特别深,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

“临江以后,连鬼都没地方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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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江旧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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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江旧案

作者: 萧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