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鸥回来的那天,临江正在下雨。
她没打伞,站在运输街那排奶茶店门口,盯着一块早就看不出颜色的旧招牌看了很久。招牌上原来写着“红光录像厅”,红字掉得只剩一半,风一吹,铁皮就在雨里轻轻晃。
她从背包里翻出一盘旧录像带,外壳发黄,边角裂了一道,标签纸上用蓝圆珠笔写着两个字:
【厂庆】
这盘带子她带去过数码城,也带去过修家电的铺子。有人说机器早没了,有人说磁带长了霉,强放会断。最后一个老板把带子退给她,说:
“姑娘,别折腾了,这东西放出来也不一定有用。”
陈小鸥没接话。
她把录像带翻过来看了看,又小心塞回包里。
雨水顺着屋檐落下来,砸在她脚边。她站了一会儿,朝老宿舍区的方向走去。
洪忠叔死的时候,临江刚入夏。我是在深圳接到母亲电话的。那天也下雨,雨不大,落在办公室外面的玻璃上,一道一道往下淌。我正趴在桌前看外卖,犹豫中午到底吃猪脚饭还是烧鸭。母亲电话打进来的时候,我还以为家里出了什么急事。
“妈,怎么了?”
电话那头先是沉默了一下。随后她问:
“在上班?”
“嗯,加班。”
她照例絮叨了几句。我一边应着,一边继续划手机,母亲忽然叹了口气:
“你洪忠叔走了。”
我一时没说话,很多年没听见这个名字了。
人离开故乡久了,很多名字会慢慢沉下去,可只要有人一提,那个人又会从记忆深处浮上来,带着一点灰,一点潮气,像老柜子里翻出来的旧衣服。
洪忠叔在我记忆里,总是低着头,个子很高,背却有点驼。夏天穿洗得发白的蓝工装,冬天戴顶旧棉帽,走路的时候两只手总插在裤兜里,像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小时候我常看见他蹲在楼道口抽烟,他抽烟也不熟练,总被呛得咳嗽,楼道灯坏了,他蹲在黑里,烟头一亮一亮的,像一点快灭的火。
小时候厂里人都说:
“老洪老实。”
老实到什么程度?别人打麻将赢了钱,会拍着桌子笑,他赢了,倒先把烟递给别人。过年喝酒,别人起哄,他也是笑笑,把杯子往旁边挪一点,厂里谁家搬东西、修水管,喊他一声,他基本都会去。
那时候我一直觉得,老实是个好词。
后来才知道,在临江那种地方,一个人要是总被人说老实,很多时候不是因为他善良,只是因为他不敢。
母亲声音压低了些:
“前天晚上一个人在单位守仓库,早上来人接班发现不对,送医院已经晚了。”
我愣了一下:
“爸去看了吗?”。
“去了。”
母亲停顿了一下:
“你爸回来以后,脸色一直不好。”
我问:
“怎么了?”
母亲压低声音:
“他说老洪走的时候,右手一直攥着。”
“攥着什么?”
“你爸没说,回来就知道一个劲的抽烟。”听着母亲抱怨,我想起父亲的烟瘾这几年是越来越大了。
母亲又说:
“听说他那些亲戚围在旁边,一个个都想掰开看看。”
我没反应过来:
“看什么?”
母亲笑了一下:
“人都没了,还能看什么。”
“总有人觉得,临死前攥着的东西值钱呗。”
母亲像是在说一件早就过去的事情,可我说不上为什么,只觉得那个总低着头、见谁都笑一下的人,不该这么死。
临江以前不是现在这样,临江以前是钢厂的城市,至少大人们都这么说。
我小时候住在临江钢厂后面的老宿舍区,房子是红砖楼,楼梯窄,墙皮常年返潮。夏天停电,整栋楼的人搬竹床下楼乘凉,男人们光着膀子喝啤酒,女人们摇蒲扇骂孩子,小孩在水泥地上跑来跑去,脚底板全是黑的。
远处钢厂夜里总是红的,炼钢炉一开,半边天像烧起来,那时候我以为,所有城市晚上都是红的。后来离开临江,去了武汉,又去了深圳,才知道不是。
不是每个城市都有那种红光,也不是每个城市的风里都带着铁锈味。
父亲年轻时在钢厂上班,后来厂子改制,他提前转了行,算是运气不错。可那批老工友就没这么幸运了,有人下岗后一直靠打零工过活,有人离开了临江,更多的人到了头发花白的时候,还在工地、仓库或者门卫室里熬着日子。
母亲:
“小途啊,你要不要回来一趟?”
我看了看窗外,深圳的雨还在下,远处高楼亮着灯。玻璃、车流、地铁、外卖骑手,一切都很新,也很快,可一想到项目的时候,我就头皮发紧:
“回。”
回临江那天,高铁刚出站,我就闻到那股熟悉的味道。
湿。
旧。
还有一点煤灰味。
心中不禁产生一股陌生感,或许自己早就不属于这里了。
临江这些年变化不小,新区修了商场,有了连锁奶茶店和电影院,江边也装了漂亮的灯。可只要往老城区一走,那些新的东西就像盖在旧伤口上的胶布,边缘还是翘着。
父亲开车来接我,他比上次见又老了一点,头发白得快,脸上斑也多了,这些年,父亲越来越沉默,以前还能骂几句新闻,现在连新闻都懒得看,每天钓鱼、买菜、修家里那些没什么用的旧东西,母亲总说他好像丢了魂。
我把行李放进后备箱,坐上副驾驶。一路上,他还是那样沉默,车经过老厂区时,他把窗户降下来,远处那几根废烟囱还立着,黑乎乎的,像几根生锈的钉子插在天上,父亲看了一眼,若有所思,但很快又收回目光。
我问:
“洪忠叔什么时候出殡?”
“明天。”
“他家里人都回来了?”
父亲把头重重的往后靠了靠:
“单位还算人道赔了点钱,有钱分,人就都回来了。”
车往前开,路边以前的工人俱乐部已经拆了一半,楼体露出钢筋,墙上还残着一行旧标语,字掉得只剩几块红:
“抓……促……”
后面看不清了。小时候这里热闹得很。厂里开晚会、放电影、办舞会都在这里,后来俱乐部变成录像厅,再后来变成游戏厅,最后成了麻将馆,如今连麻将馆也快没人去了。
车开到老宿舍区时,天又下起小雨,楼下摆了灵棚,白布、花圈、纸钱、塑料椅子,还有几个穿黑衣服的亲戚在门口抽烟,楼道口停着一辆灵车,车窗被雨淋得模糊。守灵的人不多,大多是老厂区的熟人,有人已经驼背,有人坐着咳嗽,有人一张口就是烟酒味。
灵棚里摆了两桌麻将,牌声哗啦啦响,临江守灵都这样,人越少,越要闹出点声音来,不然太静了,反倒让人受不了。
我给洪忠叔磕头时,看见遗像上的他比我记忆里陌生,脸瘦,眼睛也没什么光。上香的时候,父亲站在我旁边,头低着,他很久没动,香灰慢慢落下来,他的手在轻轻抖。后来有人喊我们坐下吃点东西,灵棚角落里摆着花生、瓜子、卤菜,还有一瓶开了盖的白酒。父亲没吃,只坐在旁边抽烟。一个胖男人从外面走进来,隔着老远就喊:
“老萧!”
我回头,是仁旺叔,他比以前胖多了,肚子把衬衫顶起来,头发梳的很正式,之前的烂牙也换了新的,笑声很响。小时候我挺喜欢他,他会来事,谁家有事都到,帮忙修水管、搬煤气罐、送人去医院、当年下岗名单下来,他还替好几个人找过门路,厂区里就没有他接不上的话,母亲总说:
“仁旺这人,心热。”
后来我才知道,在临江这地方,最难办的从来不是坏人,而是一个帮过你的人。
如今他依旧热,只是那种热,像烧得有点过。他拍了拍父亲肩膀,又看向我。
“哎哟,高材生回来了。”
我笑着喊:
“仁旺叔。”
“还认得我就好。去了大城市,别忘了老家人。”
他说完笑,大家也跟着笑,可父亲没笑,他只是把烟掐了。仁旺叔很忙,一会儿去招呼亲戚,一会儿给打麻将的人倒茶,一会儿又去门口接电话,谁看见他,都说:
“老仁真仗义。”
他也不推辞,只是笑着摆手:
“都是老工友,应该的。”
雨下到半夜,灵棚外积了一层水,有人喝多了,开始聊以前厂里的事,哪个车间工资最高,哪个领导最抠,谁年轻时追过谁,说着说着,不知道谁提到洪忠叔:
“老洪年轻时候长得真阔以。”
“就是命不好。”
“那人太闷,心里装事。”
另一个人接话:
“他后来胆子小得很,有回过年放炮,他直接躲桌子底下去了。”
桌上几个人都笑,笑得很短,像不太好意思笑死人。仁旺叔本来正在倒茶,听见这话,动作停了一下,水从茶壶口溢出来,烫到手背,他却像没感觉。
过了几秒,他才把茶壶放下,低声说:
“老洪心重。”
这句话说完,棚里安静了一瞬,很快又有人摸牌:
“碰。”
麻将声重新响起来,我看了看父亲,他低头抽烟,脸藏在烟雾里,看不清表情。
半夜十二点多,外面忽然打了个雷,很闷的一声,灵棚里的灯晃了一下,我下意识抬头。父亲的肩膀明显僵了僵,仁旺叔也抖了一下,两个人几乎同时低头去摸烟,那个动作太像了,像他们身体里都藏着同一种反应。
我忽然觉得有点冷,明明是初夏,灵棚里却潮得厉害,纸钱灰粘在鞋底,怎么蹭都蹭不掉。我走到棚外透气,雨已经小了,远处老钢厂黑成一片,那些废弃车间连在一起,像趴在江边的巨大尸体,锅炉房方向隐隐有一点光,很快又没了。
不像灯。
也不像火。
倒像很多年前的炉光,在雨里返了一下。
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直到父亲从后面走过来。
他问:
“看什么?”
“没什么。”
父亲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脸色没什么变化,只是很快转过身:
“回棚里去。”
“外面冷。”
我笑了笑:
“夏天哪来的冷。”
父亲没接话,他站在雨里点烟,火机打了两次才着,火苗亮起来的时候,我看见他眼睛有点红,不知道是熬夜熬的,还是烟熏的。
那一刻我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的雨夜,也是这样的红光。父亲半夜从厂里回来,浑身都是焦味,母亲让他去洗澡,他没动,只坐在阳台抽烟,那时候我困得厉害,趴在门缝里看他,他坐在黑里,一根烟接一根烟,像在替什么东西守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