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是,跟了过来。
从行政那里出来,我几乎没有犹豫,就订了当天下午、飞往南边的机票。
我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来。
或许是,这件事被我推到了今天这一步,我想亲眼看着它有一个结果。或许,是我怕他,走到半路,又缩了回去。又像十年前那样,站在离她一步远的地方,然后转身。
我知道她的店在哪儿。上次来见她,就是在那附近。
飞机落地时,天已经擦黑了。
我赶到那条街的时候,远远地,就看见了他。
时先生。
他站在街对面,站在一家亮着暖黄灯光的店铺斜对面的阴影里。他还穿着那身西装,风尘仆仆,像是一下飞机就直接赶了过来。
他一动不动,隔着一条街,望着对面。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
然后,我也看见了她。
她在那家店里。
隔着一整面明亮的玻璃窗,她正站在柜台后面,跟一个客人说着什么。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色的衣服,头发松松地挽着,侧脸在暖黄的灯光下,很柔和。
她在笑。
那种我上次见过的、礼貌的、疏离的笑。
她把自己,收拾得妥妥帖帖,滴水不漏。头发一丝不乱,衣服干干净净,站在那扇亮着灯的玻璃窗里,像一个谁都靠不近的、精致的陌生人。
而他,就站在玻璃的这一边。
隔着一条马路的车水马龙,隔着一扇亮着灯的玻璃窗——
隔着,整整十年。
他看着她。
我不知道他站了多久。我只知道,从我看见他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有再动过。
他没有过马路。没有推开那扇门。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她。像一个跋涉了很远的人,终于走到了目的地,却在最后一步停住了。
我远远看着他的背影。
他的一只手,插在西装口袋里。我看不见,可我知道,那只手里攥着什么。
是那张照片。
那张他磨了十年、揣了十年、终于带在身上,一路带到这里的照片。
他攥着照片里的那个女孩,隔着一条街,望着长大了、也变了的、真实的她。
那一刻,我忽然特别想,走过去,从背后推他一把。
告诉他:就差这几步了。你走了十年,就差这几步了。快过去啊。
可我没有动。
因为我知道,这最后几步路,我替不了他。当年在会议室,我就跟他说过。
这条街,他要么自己走过去,要么,就再站着,看她一辈子。
天,一点一点,黑透了。
街对面店里的客人走了。
她开始收拾东西。柜台上的物件,一样一样归置好,动作从容,不慌不忙。然后伸手,去解身上的围裙。
她要下班了。
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我看见时先生的背影,几不可察地,绷紧了。
她把围裙叠好,放在一边。理了理头发,随手关掉了柜台上的一盏灯。
然后,她抬起头,朝门口的方向,望了过来——
她的动作,停住了。
隔着那扇亮着灯的玻璃,隔着一整条街的距离。
她看见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