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当年",我查不动。
我试过。有回江总来,我陪他等电梯,绕着弯想探一句,话还没出口,他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懂——到此为止。周师傅更别提,一提当年,他就打岔说路况。
能说的人,都不说。别的人,压根不知道。
我一个外人,一个秘书,凭什么去撬这些。撬也撬不开。
那几天,我卡在那儿,心里堵得慌。
后来我想,当年问不出来,那就还是从眼前这些能看见的东西里,再多看看吧。
那天下午,时砚出去开会。我进他办公室,送份文件。
放下文件,我又忍不住,往那个桌角看。
那本没写字的本子还在。我知道,那张糊掉的合照,就夹在里头。
我犹豫了一下。屋里没人。
我走过去,翻开那个本子。
照片还在原来那页。
上回看它,是几个月前。这回再看,不一样了。
照片很旧,颜色泛黄,边角卷了。有一角还有个浅浅的折痕,像是被人揣在兜里带过很久。
我把它从本子里抽出来一点,凑到窗户的光底下看。指尖捏着照片的边,捏得轻,怕折了它。
上头两个人。
男的,年轻。很年轻。穿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头发乱乱的,咧着嘴笑,笑得一点边幅都不修。像个刚考完试、什么烦恼都没有的大男孩。
我盯着那张脸看了半天。
这是时砚?
那个开会不迟一分钟、说话轻声细气、西装永远烫得笔挺、三年没对我笑过一次的时总?
是他。眉眼是他的。可那个笑,我在他脸上从没见过。
他身边,靠着一个女孩。
女孩的脸,糊了。就那么一小块,别处都清楚,偏偏她的脸,被磨得模模糊糊,看不清。
我知道那是怎么糊的。是被人用手指,一遍一遍,摩挲掉的。
看不清脸,可看得出,她把头轻轻靠在他肩上。身形很瘦。两个人挨得很近。
照片背后那行字,我也记得。"给我最笨的。"
我又看那背景。
不是什么好地方。塑料桌椅,背后的墙皮掉了一块。桌上两瓶汽水,玻璃瓶的,那种老式的。旁边好像还有半盘吃剩的东西,看不太清了。
墙上贴着张手写的价目表,字歪歪扭扭。
一件旧T恤,两瓶汽水,一个掉墙皮的小馆子。
可他笑得,像拥有了全世界。
我把照片轻轻放回去,合上本子,摆回原来的位置。
退出办公室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真皮的沙发。实木的大桌。墙上看不懂的画。窗台上那盆薄荷。桌角那把十年没人坐的空椅子。
这间屋子里的每一样,都比那张照片里的一切,贵得多。
他后来,什么都有了。
好车,好房,好西装,好办公室,一间比一间气派。
就是没有了,照片里那个咧嘴笑的自己。
也没有了,那个靠在他肩上的女孩。
我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我想知道——
那两个什么都没有、却笑得那么开心的年轻人。
中间到底隔了些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