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溪。薄荷。另一个时区。
我记了一条又一条。可这些都是外头的边角。她的样子,我还是拼不全。
转机来得猝不及防。
那天下午,时砚出去谈事,走得急。他让我去他办公室,把桌上一份要紧的文件扫描发他。
文件就在桌上。我拿起来,走到门口那台一体机前,扫描。
机器旧了,扫到一半,卡纸。红灯闪。
我拉开出纸口,去清那张卡住的纸。手忙脚乱,胳膊一带,把机器旁边一叠东西带下来,哗啦散了一地。
我蹲下去捡,一张一张归拢。
大多是报表、旧合同的复印件。捡到最后,压在最底下的,一个牛皮纸信封,从那叠里滑出来。
不是公司的信封。旧的,磨软了,边角起毛。跟那个装碎屑的牛皮纸袋,一样的旧。
信封没封口。里头的东西,滑出来一角。
是信。一沓。还有几张明信片。
我知道我不该看。可它们已经摊在我手上了。
明信片正面,是些我不认识的地方——不是这座城市。街、海、异国样子的房子。招牌上的字,我不认得。
背面,是字。清秀的字,跟那张糊掉的合照背面,是同一个人的笔迹。
是她写的。
从那个很远的地方,寄回来的。
我按邮戳排了排。
最早的,密。一个月好几张。
"这里的海很好看,就是风大,冷。"
"今天做了番茄炒蛋,没家里的好吃,我少放了糖。"
"你别老喝烫的,胃不好。我说过多少回了,等温了再喝。"
我捏着那张,愣了一下。
等温了再喝。
他喝水只喝温的。三年了,我天天给他晾。我一直当那是他的讲究。
原来不是。
是她说的。
我往下排。
中间那些,还热闹。
"这边下雪了,好大。我堆了个雪人,笨笨的,像你。"
"你上次说的那个项目,谈成了吗?我天天替你惦记着。"
"我把你寄的围巾戴上了,暖和。你那边冷不冷,记得加衣服。"
日子越往后,明信片越少。一个月一张。两个月一张。字也短了。
"最近忙吗。"
"怎么好久没收到你的信了。"
"你还好吧。"
再往后,是信。薄薄的。
最后几封,我几乎不敢看下去。
"你是不是很忙。没关系,忙就先不用回。"
"我这边挺好的,你不用担心。"
"如果你累了,也可以告诉我。"
最后一封,很短。
"那我等你有空,再写。"
后面,就没有了。
邮戳停在那儿。再没有下一张。
她一直在写。隔着那么远,隔着时差。
写到最后一封——"那我等你有空,再写。"
然后停了。
我捏着那沓信,蹲在满地文件中间,很久没动。
每一张的落款处,都有一小片模糊。字迹晕开了,被手指反复摩挲过。
她的名字在那儿。
被人摸了十年,摸没了。
我把信一张张理好,按原来的顺序,塞回那个旧信封,压回文件最底下。跟我碰倒之前,一模一样。
我把那个旧信封,压回文件最底下,跟我碰倒之前,一模一样。
我站起来,把卡住的纸清了,重新扫描,把文件发给了他。
回到工位,手还在抖。
他留着她的每一封信。摸了十年,摸到名字都没了。
她一直在写。
那……他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