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言侧身一让，墨线擦着他的耳畔飞过，钉在身后的墙壁上。

墙面无声无息地蚀出一个指头大小的黑洞，边缘焦黑，像是被高温烧穿，又像是被什么强酸腐蚀过。

他没有回头看那个洞，目光始终钉在绘天尊的笔尖上。

毛笔还在动，笔尖在宣纸上缓缓游走，像是在画一幅还没完成的画。

钟言脚下发力，身形压低，春秋剑的剑尖在地板上拖出一串细碎的火星，整个人如一道贴地掠过的影子，直切绘天尊的桌面。

他不能让绘天尊从容落笔，对方的战斗方式是“画”，而画的节奏在于从容。

他要做的就是打破这个节奏，让对方没有机会把笔落下。

“春秋一梦！”

剑光自下而上撩起，带着一股凌厉的罡风，将深色的办公桌从中劈开。

桌面上的宣纸、砚台、毛笔被剑气掀飞，墨汁在空中泼洒开来，像一朵绽开的黑色花。

绘天尊在剑光触及桌面的前一瞬已经动了。

他脚尖在桌腿上一蹬，身下的椅子与他本人同时向后滑出，避开钟言剑上那道凌厉的罡气。

椅子腿在地板上划过，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声。

他退到窗边，身形未稳，手中的毛笔已经凌空一指，笔尖在空气中画出一道弧线。

“红尘绘梦！”

话音落下的瞬间，房间里的光线骤然暗了下来。

那些被剑风掀飞到空中的墨汁没有落地，在半空中凝固、分裂、重组，化作数十道细如发丝的墨线，从四面八方朝钟言缠绕而来。

每一根墨线都带着一股阴冷的吸附力，像是要将他的罡气从体内抽走。

钟言默念金光咒，身上金光一闪，将那些缠绕而来的墨线隔绝在体外半寸之处。

墨线撞在金光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是水滴落在烧红的铁板上，却始终无法穿透那层薄薄的金色屏障。

他脚下没有停，踏着一种诡异的步伐，在墨线的缝隙中左闪右避，口中却念着一段像是从小学课本上随手翻来的句子，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背书。

“人死为鬼，鬼死为聻，聻死为希，希死为夷，夷死虚无。”

他每念一句，脚下的步伐便多一分变化。

当他念到“虚无”二字时，一个八卦阵型的虚影在他脚下亮起，光芒微弱，却带着一股古老的气息，将地面上那些蔓延的墨色震退了几分。

他没有停下，继续念下去，语速越来越快，像是在赶时间。

“虚无生道，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生太极……”

他从春秋戒中取出稀释了续命泉的矿泉水，拧开盖子，咕噜咕噜灌了一大口，鼓着腮帮子没有咽下去，含糊不清地继续念。

“太极生两姨，两姨生四舅，四舅生八仔，八仔要喝奶，喝了这杯奶，忘掉那个仔……忘仔牛奶。”

“嗤……”正在左闪右避的赵绮忍不住笑了一声，剑尖差点偏了半寸。

钟言翻了翻白眼，猛地将口中的续命泉喷了出去。

水雾在空气中散开，与那些墨线撞在一起。

续命泉中蕴含的生机之力与墨线中的阴冷吸附力相遇，像是水火相交，发出密集的嗤嗤声响。

墨线在接触到水雾的瞬间开始扭曲、断裂、消散，像是被阳光照射的阴影，一寸一寸地瓦解在空气中。

绘天尊脸上的自得消失不见，握着毛笔的手指微微收紧，目光从那些消散的墨线上移开，落在钟言脸上，带着一种重新审视的意味。

“续命泉，你倒是有备而来。”

钟言没接他的话，脚下一错，身形再次欺近。

春秋剑在手中翻转，剑光如水，从侧面斜削向绘天尊的腰际。

这一剑没有动用任何术法，只是纯粹的剑招，速度快到剑身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

绘天尊不退反进，手中的毛笔在指尖一转，笔杆竖起，精准地架住了剑锋。

金属碰撞的声音清脆而短促，像是铁匠铺里锤子落在砧板上的第一声。

笔杆与剑刃相交的地方，迸出一串细碎的火星。

钟言感觉到剑上传来的力道沉稳而厚重，不像是一个文职模样的天级该有的力量。

他手腕一抖，剑尖划出一道弧线，绕过笔杆，刺向绘天尊的咽喉。

绘天尊侧头避过，同时左手五指张开，凌空一抓。

空气中的墨意骤然凝聚，化作一只无形的大手，从侧面拍向钟言。

钟言来不及收剑，只能将罡气灌注左臂，抬手硬挡。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钟言整个人被拍得向左侧滑出两步，脚下瓷砖碎裂，左臂上传来一阵酸麻。

他甩了甩手臂，看了一眼绘天尊，嘴角扯了一下。

“天级的罡气，就这？”

绘天尊没有被他激怒，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毛笔。

笔杆上多了一道浅浅的剑痕。

“好一把两千多年的剑。可惜，你还不是你爷爷。”

钟言没有反驳，只是握紧了剑柄，剑身上的灵通宝鉴微微发光，像是在回应主人的心意。

他深吸一口气，体内的罡气在经脉中奔涌，续命泉带来的生机正在快速修复刚才那一掌造成的震荡。

“我不是我爷爷。但我有我自己的打法。”

话音落下，他脚下猛地一踏，整个人如同一颗出膛的炮弹，再次冲向绘天尊。

这一次，他的剑上没有金光，没有八卦，没有任何花哨的术法加持。

只有纯粹的一剑。

剑光在日光灯下闪过一道冷冽的弧线，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气势，直刺绘天尊的眉心。

绘天尊涨红着脸，堂堂四境让一个三境小子逼到这地步，还是个出道不足一年的十七岁少年，叔能忍，婶不能忍。

他毛笔一画:“沧海遗墨！”

钟言刺到中途的剑，忽然觉得陷入了某种粘稠的介质中。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四面八方裹住了剑身，要将它拖向另一个方向。

他低头一看，脚下的瓷砖不知何时已经覆盖了一层薄薄的墨色，那墨色像是有生命一般，顺着他的鞋底向上蔓延，试图攀上他的脚踝。

绘天尊的声音传出，带着一丝喘息，显然这一招对他的消耗也不小。

“本尊倒要看看，你的剑，能在墨海里游多远。”

钟言感觉到脚下的墨色越来越浓，那股吸附力也越来越强，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从地面深处伸出来，抓住了他的脚踝。

他试图抬脚，却发现每一步都比前一步更沉，像是踩在了一片正在凝固的沼泽中。

他看向绘天尊，对方的脸色比刚才白了几分，握着毛笔的手指微微颤抖，但眼神锐利，带着一种“我看你还能撑多久”的审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