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梯口的风带着血腥味从下方涌上来，又被三楼的穿堂风吹散。

四人一鸟登上三楼。

三楼与二楼截然不同。

没有昏暗的走廊，没有埋伏的杀手，也没有急促的脚步声。

走廊空荡荡的，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均匀的白光，将整条走廊照得亮如白昼。

地板是浅灰色的瓷砖，擦得干净，没有血迹，没有弹壳，甚至没有灰尘。

两侧的房间门都紧闭着，门牌号在灯光下反射着冷光。

只有走廊尽头一扇门前站着两个人。

两个黑色风衣的男子，身形挺拔，袖口处露出两圈赤色与银色的纹路，在日光灯下泛着沉静的光泽。

手背上纹着同样的青龙纹身，龙头朝向指尖，像是要从皮肤下挣脱出来。

两个地级。

他们看见四人一鸟从楼梯口转出来，没有紧张，没有后退，也没有改变站姿。

左边那人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目光从钟言和赵绮脸上扫过，在他们略显苍白的脸色上停了一瞬，然后从容开口。

“诡侠大人真是闲得慌，管到西域来了。”

右边那人转身，推开身后的房门，门轴无声转动，露出一条窄窄的门缝。

他侧身朝钟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这是龙魂与黑市的事。再不济，也是黑市内部的事。”

钟言没接话，侧过身帮赵绮拉了拉肩上破开的口子。

米蓝色的毛衣子弹撕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贴身的天蚕银丝甲，甲面上“御”字的光泽还没完全褪去。

她外面就一件薄毛衣，内里一件内衣加一件软甲，肩膀那块布料豁开着，有些走光。

赵绮掩嘴笑了笑：“人家还穿吊带呢。”

钟言没应她的调侃，眼神凝了凝，目光从破口上移开，扫过赵绮、虎妖、鬼面三人，压低声音说了三个字。

“小心点。”

然后他转过身，带头径直走入房间。

房间比想象中宽敞，一张深色办公桌横在窗下，桌面上摊着几张宣纸，一方砚台压着纸角，墨汁还没干透。

桌角放着一盏台灯，暖黄色的光在墙面上投下一圈柔和的光晕。

窗外的夜色被厚重的窗帘遮得严严实实，听不到外面的枪声，像是另一个世界。

办公桌后坐着一个男人，黑色风衣，双袖上的纹路不是两圈，而是三圈。

赤、银、金，在台灯的光线下泛着不同层次的光泽。

他正低头把玩着一支毛笔，笔杆在指间缓缓转动，像是书房里一个正在构思字画的文人。

在他身侧，铁臂垂手站着，姿态恭敬，微微弓着腰，和之前在黑市时那个横行霸道的模样判若两人。

鬼面站在钟言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落在那男人袖口的三圈纹路上，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地九……”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改口，“不对，绘天尊。你已经晋升天尊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没有疑问，只有确认。

他显然是认识这个人的。

绘天尊抚摸着袖口上赤、银、金三圈纹路，在台灯的光线下泛着不同层次的光泽。

指尖从最外圈的金色纹路上缓缓滑过，带着一种近乎爱惜的力度，像是在抚摸一件刚到手的心爱之物。

他抬起头，嘴角挂着一丝自得的笑意，洋洋得意地开口。

“一年前便突破了聚魄境，挤进了天级。”

他说这话时，目光慢悠悠地扫过门口三境的虎妖、三境的鬼面、三境的钟言，二境的赵绮，以及赵绮怀里看不出修为的雪鸮。

他的目光在每个人身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盘点一件件货物，然后收回视线。

“你们戈壁倾巢而出，有没有想过……戈壁酒店会发生什么？”

钟言心里猛地一沉，下意识地看向鬼面。

戈壁酒店里还有永宁，还有丫丫，还有那五个孩子。

他的目光像一把刀，钉在鬼面脸上。

鬼面身上的对讲机几乎在同一时刻响了起来，电流声中夹杂着急促的喘息声和远处的枪声，那个酒店柜台男子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带着压不住的急促。

“鬼面大人，戈壁酒店被包围了。上百名玄级杀手，十多位地级……”

话没说完，对讲机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砸在了地上，然后通讯中断，只剩下滋滋的电流声。

钟言盯着鬼面，声音沉得像一块压在喉咙里的石头。

“你不是算无遗策吗？”

鬼面没有回避他的目光，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歉意。

“是我的失误。没查清龙魂出动了这么多高手。”

钟言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低声自语了一句：“希望他们能赶上吧。”

没有人知道他说的“他们”是谁。

鬼面不知道，虎妖不知道，绘天尊和铁臂也不知道。

但赵绮知道，他说的是赵破奴和他的三千阴兵。

钟言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在绘天尊脸上，语气带着一股更沉的压迫感。

“你以为你能稳赢？”

他顿了顿，像是在给对方时间消化这句话的分量。

“你试过阴棺的厉害吗？知道三尾灵猫的能力吗？体会过生死阴阳二气的绝望吗？”

绘天尊脸上的自得之色缓缓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凝重。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在钟言身上停了片刻，语气比刚才沉了几分。

“那边如何……本尊无所谓。”

他顿了顿:“但你们四人一鸟，今天得留在这流沙。”

他话落，手中毛笔轻轻转了转个笔花，墨汁飞溅。

顿时整个房内染上一层墨色般，钟言四人体内罡气都沉重了一丝。

随后，他身侧的铁臂动了，整个人像是从原地被抹去，下一秒已经出现在钟言面前，右臂裹着一层暗金色的罡气，直直砸向钟言的胸口。

这一拳没有花哨的名头，但空气被压缩到极致，发出尖锐的爆鸣。

虎妖一步踏出，身形在灯光下拉出一道残影，左肩硬生生撞进铁臂的攻势里。

两股力量相撞，脚下瓷砖瞬间龟裂，蛛网般的裂纹向四周蔓延。

虎妖闷哼一声，脚下向后滑出半步，鞋底在瓷砖上犁出两道白痕。

“虎兄，多年兄弟，你可以离开。”铁臂扭了扭双拳。

虎妖只说了两个字:“叛徒！”

两人，不是……两妖又撞到了一起。

“铮！唳！”

赵绮剑出鞘，与雪宝对上门口一名冲入的地级。

她虽是二境凝罡，罡气也消耗不少。

但她是天师之女，又与雪宝配合，勉强能坚持。

鬼面则拦下门口另一名地级。

钟言摸了摸鼻子，目光落在绘天尊握着毛笔的手上，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也带着一丝认真。

“没办法，我是主角，让我三境打四境。”

他说完，春秋剑在身侧微微倾斜，剑尖指向地面，没有急着出手，像是在等对方先动。

绘天尊没有被这句话激怒，只是微微一笑，手中的毛笔在指间又转了一圈，墨汁在空气中拉出一道极细的弧线，像是凭空画出了一个无形的符号。

房间里的墨色似乎又浓了一分，灯光在墨意中变得昏黄而遥远，像是隔着一层水在看东西。

钟言感觉到体内的罡气又沉了一分，呼吸之间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

他没有低头去看，只是握紧了春秋剑，剑柄上的灵通宝鉴微微发热，像是在回应他掌心传来的温度。

“三境打四境？”绘天尊的声音从办公桌后传来，带着一丝饶有兴趣的意味，“本尊倒是想看看，诡仙的孙子，有什么能耐。”

他说着，笔尖在纸上划过，留下一道湿润的痕迹，但那痕迹在纸面上缓缓晕开，像是活过来了一样，从纸面上升起，化作一道墨色的细线，无声无息地朝钟言的面门射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