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丫听不懂这句词里的沧桑，只觉得哥哥的声音像窗外的风一样好听。

她伸出小手，指着天上最大最亮的烟花，奶声奶气地喊。

“哥哥你看，好漂亮！”

钟言垂下眼帘，看着她清澈的眼睛里倒映着漫天星火。

是啊，多漂亮。

他伸手揉了揉丫丫的头发，没有再说话。

身后的炉火安静地烧着，腊肉已经烤得微焦，油脂的香气混着炭火的味道，在小小的房间里织成了一张温暖的网。

五个孩子捧着红包，安安静静地坐在炉火旁，火光把他们小小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像是一排正在努力长大的树。

赵绮靠在窗框边，怀里抱着雪宝，目光从窗外的烟花移到钟言的侧脸上。

她没有接那句诗，只是轻声说了一句。

“该吃年夜饭了。”

钟言点了点头，抱着丫丫转过身。

他走到桌边，摘下面具，把丫丫放在椅子上，然后拿起永宁切好的腊肉，一片片夹到五个孩子的碗里。

“吃吧。”

没有多余的客套，没有新年的祝词，就像一家人一样。

窗外，又一朵烟花升空，在最高点无声地炸开，像是一朵开在戈壁滩上的花，短暂，却拼尽了全力。

钟言夹了一片腊肉放进嘴里，有点咸。

但他嚼得很慢，咽下去的时候，觉得胃里暖了一下。

今夜是除夕，不管外面还有多少算计，还有多少杀机，至少在这一刻，在这间小小的屋子里，有火，有肉，有孩子，有他。

这就够了。

他抬起头，看着对面正低头吃饭的丫丫，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新年快乐。”

声音很轻，散在炉火的噼啪声里，散在窗外连绵的烟花声里，散在这个西域的冬夜里。

没有人听见，但他说了。

吃得差不多了，钟言起身。

“我和绮绮出去一趟，阿宁你照顾孩子。”

永宁跟着起身说道:“应该让赵绮留下的。”

自己实力比赵绮高，生死二气加上阴棺，更有用。

钟言从新戴上面具，冰凉的触感贴上颧骨，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下颌和那双在炉火映照下显得格外沉静的眼睛。

“绮绮已经是二境，有天蚕银丝甲和朝暮剑，应付玄级绰绰有余。”

他低头检查了一下指间的春秋戒，确认符纸和剑都在，然后抬起头，看向赵绮。

赵绮已经将弦月银罩覆在脸上，银色的冰裂纹在火光中泛起一层冷光。

“走吧。”钟言拉开房门，走廊里的冷风灌进来，与房间里的暖意撞在一起，在门框处形成一道薄薄的白雾。

他回头看了一眼，永宁站在窗前，怀里抱着灵猫，月光和烟花的余光勾勒出她清冷的轮廓。

五个孩子围坐在炉火旁，手里还攥着红包，最小的那个女孩正把碧玉币贴在脸上，感受着那股温热的暖意。

丫丫坐在椅子上，手里抓着一片腊肉，小口小口地咬着，看见钟言回头，她冲他咧嘴笑了一下，油汪汪的嘴角在火光中亮晶晶的。

钟言没有说什么，收回目光，迈步走进了走廊。

赵绮跟在他身后，顺手带上了门。

走廊很长，尽头是一扇窗户，窗外的烟花还在断断续续地升空，在玻璃上映出破碎的光影。

两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一前一后地响着，节奏稳定，没有犹豫。

戈壁酒店门口停着一排排车辆，有货车、装甲车，还有几辆坦克，炮管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一队全副武装的士兵站在车旁，枪口朝下，目光跟随着从门口走出来的两个人。

最前面那辆装甲车的驾驶座上，虎妖叼着烟，一只手搭在车窗上。

副驾上的鬼面跳下车，靴子落在沙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看了一眼钟言，又看了一眼赵绮与她肩上蹲着的雪宝，雪宝在夜风中缩了缩脖子，将头埋进翅膀里。

“我们四人对付铁臂和龙魂的杀手。”

钟言点头，拉开装甲车后排车门，与赵绮坐了上去。

装甲车发动，柴油引擎的低吼在戈壁的夜风中显得沉闷而有力。

虎妖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将烟头弹出车窗。

后面的车辆与士兵有规律的紧跟。

车辆驶离酒店门口，驶入夜色。

车灯切开前方的黑暗，照着坑洼不平的沙土路。

钟言靠在座椅上，春秋剑横放在膝头，手指轻轻搭在剑鞘上。

赵绮坐在他旁边，雪宝蹲在她肩上，黑溜金边的眼睛盯着窗外流动的戈壁轮廓，偶尔眨一下。

鬼面回头递过来一张地图，地图上面用红笔圈出了几个位置。

“丝路商会在这片区域的中心，铁臂和龙魂的人驻扎在主楼，外围有三个哨点，每个哨点配有重火力。”

他指了指地图上的三个红圈。

“我们绕过哨点，直接从主楼背面切入。”

钟言低头看了一眼地图，车灯的光在纸面上扫过，将那三个红圈映得格外醒目。

“可以。三个哨点，让后面的人去火拼。我们就对付那些有修为的。”

虎妖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嘴角扯了一下，然后抓起对讲机，朝里面简短地下了几句命令。

对讲机里传来几声干脆的回应，紧接着，后方车队的引擎声发生了变化。

几辆车开始加速，从队列中分出，拖着尾灯朝三个不同的方向驶去，扬起三股沙尘，在夜色中渐渐散开。

剩下的车辆则降低速度，关闭了大部分车灯，只留示廓灯，像一群在黑暗中贴地潜行的兽，跟着虎妖的装甲车，绕开主楼正面的开阔地带，朝背面狭窄的通道缓缓压过去。

路丝商会背面没有正门那种宽阔的台阶和明亮的灯光，只有一扇窄小的铁门嵌在墙体里，门上的漆皮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锈蚀的金属。

门上方挂着一盏昏黄的灯，灯泡有些老化，发出的光只能照亮门前一小片地面，更远的地方便沉入黑暗中。

整栋楼的其他窗户都拉着厚重的窗帘，只有三楼有一扇窗透出微弱的灯光，像一只半睁的眼睛，俯瞰着楼后这片空地。

虎妖熄了引擎，四周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传来的零星枪声和风声。

四人下了车，没有立刻移动，先在车身的阴影里蹲了几秒，让眼睛适应门头那盏昏灯之外的黑暗。

钟言贴着车身探出半个头，扫了一眼铁门周围。

门左侧堆着几只空油桶，右侧是一堵半人高的矮墙，墙后堆着废弃的木箱，墙角有一片被尿液浸湿的沙地，在灯光下泛着深色的湿痕。

一个独眼士兵正背对着众人系裤腰带。

他的一只眼睛上缠着纱布，纱布边缘渗出一点干涸的血迹，嘴里骂骂咧咧地嘟囔着。

“那该死的鸟……抓住了一定烤了吃。”

这人正是要吞钟言黑卡的领头士兵，被雪宝啄瞎了一只眼。

他抖了抖裤腿，转身准备往回走。

另一个光头士兵端着枪，靠在铁门旁边的墙垛上，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黑影，没有注意到阴影里多了几道影子。

他压低声音回了一句：“就你？我都差点回不来。”

他说话时声音还带着一丝没缓过来的紧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