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言坐到床上，将丫丫抱在怀里，手指轻轻梳理着她有些凌乱的头发。

“既然认，那流沙与戈壁做的这些，与龙魂有何区别？”

鬼面拉过桌边一把木椅，在钟言对面坐下来。

他端着已经半凉的茶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黑市与涂山都要生活，有一大帮人要养。不像你匡扶正义的诡侠。”

最后几个字说得很轻，听不出是嘲讽还是自嘲。

赵绮坐在靠窗的那张床上，怀里抱着雪宝，手指轻轻挠着它的下巴。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鬼面身上，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解。

“以你们的实力，除去一支反叛的佣兵，应该不难吧。”

鬼面摇了摇头，面具后传出一声苦笑。

“本来是不难。铁臂带着千人反叛后，就找了个靠山。”

他抬起眼，看着赵绮，又看了看钟言，声音压低了几分。

“现在丝路商会那边，最少有十位龙魂的玄级杀手。”

钟言听完，靠在床头上，手指轻轻敲了敲膝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

“玄级？你们黑市与涂山会怕？”

他顿了一下，像是觉得这件事有些荒唐。

“龙魂玄级三百六十位，也就才二境实力。茶山我斩了个用斩马刀的，在古寺那边也杀了三个。”

他说得很随意，像是在盘点一笔不大的账目。

鬼面没有被他这番话说动，摇了摇头，声音压低了几分。

“诡侠大人，我说的最少十位玄级，是摆在明面上的。”

他顿了顿:“暗处呢？还有地级，还有天级天尊……”

钟言抬手打断了他，语气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烦躁。

“别暗处了。没出现就是没有。”

他坐直了身子，目光扫过房间里那几个捧着水杯的孩子，声音沉了几分。

“这大过年的，我就接了个送孩子们回家过年的任务，整得背井离乡。”

他收回目光，落在鬼面脸上。

“不管流沙还是戈壁，你们对孩子们造成的伤害……怎么算？”

鬼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开战吧。”

他扫过房间里的钟言、赵绮、永宁，目光最后落回钟言脸上。

“你们来了西域，至少能解决流沙。我也会约束下面，以后不许再做这些事。”

他顿了顿:“这个交代，诸位可满意？”

钟言看着鬼面，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里带着几分了然，几分无奈，像是在说：说到底，还是借我的手，帮黑市清理门户。

他没有点破，只是笑了一下，然后开口，语气平淡。

“行。这个交代，我收下了。”

鬼面一口将茶水喝完，放下杯子。

“我这就去准备，谢谢诡侠大人的茶。”

钟言摆了摆手，没再多说。

鬼面起身，退出大套房，顺手带上了门。

门外传来他和那个柜台男子低语了几句，声音隔着门板听不真切，然后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消失在楼梯口的方向。

钟言对着关上的门挑了挑眉：“这货一天到晚就知道算计。”

语气里没有多少恶意，更多的是一种见怪不怪的无奈。

永宁走到房间中央空地上，从腕间的残镯中取出烤炉，架上铁网，又取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腊肉，解开绳子，切成薄片，一片片铺在铁网上。

炉火升起来，橘红色的光映在她侧脸上，腊肉的油脂滴落在炭火上，发出滋啦的声响，香气在房间里慢慢弥散开来。

她一边翻着肉片，一边开口，声音不大，像是在对炉火说话。

“也是个人才。活着就要为活着而活。”

话说得有些绕口，但钟言和赵绮都听懂了。

活人要生活，要赚钱，要养活手下一大帮人，很多不好的事，不得不去做。

不是所有的恶都出于本心，有些恶，是活下去的代价。

西域的冬夜来得早。

窗外已经黑透了，戈壁滩上的风裹着沙粒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五个孩子围坐在炉火旁，火光把他们的脸映得红扑扑的，眼睛里的拘谨在暖意中一点点融化。

但没有人说话，每个人心里都藏着一点失落。

今夜是除夕，本该在家里，在父母身边，围着一张摆满菜的桌子。

钟言坐在床边，看着炉火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从春秋戒中取出一沓红包。

红纸在火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是他在石县买年货时顺手买的，一打十二个，当时想着过年总能用到，没想到是在这里派上用场。

他数出五个，每个里面装了一百块钱，还有一块碧玉币。

碧玉是暖的，握在手心里有一股温热透过皮肤渗进来，对五个常年受寒的孩子有好处。

挨个递到五个孩子手里：“我爷爷每年都会给我两块压岁钱。”

他说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他们说。

五个孩子捧着红包，没有人拆开。

最大的那个男孩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红纸，指尖在封口处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钟言，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把红包攥紧在手心里，用力点了点头。

最小的那个女孩接过红包时，指尖触到玉币的温度，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把它紧紧攥在掌心里，像是攥住了一小块不会熄灭的火。

丫丫坐在钟言腿上，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手，又看了看那几个哥哥姐姐手里的红包，歪着脑袋问了一句：“哥哥，我的呢？”

钟言捏了捏她软乎乎的脸蛋，指尖在她脸颊上轻轻一掐。

“你有青玉币呢，比他们的值钱多了。”

丫丫摸了摸脖子上温热的青玉币，像是想起了什么，咧嘴笑了，露出一排小白牙，没再讨要红包，安心地往他怀里靠了靠。

“咻……砰！”

窗外忽然炸开一朵烟花，金色的光点在高空绽放，像一把碎金撒向夜幕。

紧接着又是一连串的烟花升空，红的、绿的、紫的，在戈壁滩上空接连炸开，将漆黑的夜空染成一幅流动的画。

远处传来零星的欢呼声和鞭炮声，隔着玻璃，有些模糊，却真切地提醒着每一个人，今夜是除夕。

钟言抱着丫丫走到窗前，让她站在窗台上，一只手扶着她的腰，另一只手虚护在她身前。

烟花的碎光在他们脸上明明灭灭，映亮了丫丫仰起的笑脸，也映亮了钟言面具下那双平静的眼睛。

他望着窗外那片转瞬即逝的光亮，轻声念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苍生涂涂，天下寥寥，人间岁岁年年，谁敢说如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