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言看着几个畏畏缩缩的孩子,声音放轻了些。
“孩子们别怕,我知道这酒店是什么人的。”
他说这话时语气笃定,像是在说一件不需要怀疑的事,目光从他们脸上依次扫过,确认这句话落了地。
丫丫也凑过去,拉住那个最小女孩的手,仰着小脸补了一句。
“别怕,哥哥姐姐都很厉害的。”
但她自己的声音也没有刚出门时那股兴奋劲儿了,尾音收得有些紧,像是也感觉到了什么。
钟言他们的动作比平时快了几分,说话时目光会不自觉扫视四周,带着一股紧迫感。
面包车在戈壁酒店门口停稳。
钟言推开车门,冷风裹着沙粒扑面而来,他缩了一下脖子,回头冲车厢里说了一句。
“到了,下车吧。”
孩子们一个接一个跳下来,脚踩在冻硬的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最小的那个女孩一下车就被风吹得一激灵,缩着脖子往姐姐身后躲。
永宁抱着丫丫最后下来,反手关上车门。
钟言走在最前面,推开酒店的玻璃门。
门框上挂着的风铃响了一声,在空旷的大堂里显得格外清脆。
暖气扑面而来,带着一股陈旧的地毯味和煤炉的烟熏气。
他站在门口停了一瞬,目光扫过大堂木质柜台,台面上的漆已经被磨得斑驳。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男人,正低头看手机,听到门铃声抬起头来,目光在钟言面具上停了一下,又扫过他身后陆续进来的女人和孩子。
钟言走到柜台前,将超凡殿黑卡搁在台面上。
“要一间大房。”
男人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卡,目光在卡面上停了一瞬,没有接。
他抬起眼,看着钟言的脸,开口时语气里带着一丝确认的意味。
“中州超凡殿异人?”
钟言见他不接,也不催促,伸手将卡收了回来,放回春秋戒内。
他靠在柜台边沿,换了个更随意的站姿,目光落在那男人脸上,反问了一句。
“戈壁军团的人?”
男人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在重新打量眼前这个戴面具的年轻人,然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
“做笔交易?”
钟言从兜里掏出那包特供,抽出一根扔在柜台上,又给自己点上一根。
打火机的火苗在昏暗中亮了一瞬,照亮了他面具下半截脸的轮廓。
他吸了一口,烟雾从面具下方的缝隙中溢出,在两人之间缓缓升腾。
“说说看。”
男人拿起那根烟,在指尖转了一圈,也点上。
他吸了一口,像是借着这口烟在斟酌措辞,然后吐出烟雾,简短地说了几个字。
“一起对付流沙。”
钟言听完,低头弹了弹烟灰,然后抬起头,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灭了流沙,你是不是转头就该对付我了?”
男人没有说话。
他夹着烟的手指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眼神暗了一瞬,像是被说中了什么不想被说中的事。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只有烟头的红光在昏暗中明灭,柜台上的台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钟言没有等他回答,继续说下去,语气依然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想好的方案。
“我可以和你联手灭了流沙。”
他顿了一下,吸了一口烟,烟雾缓缓吐出。
“也可以和流沙联手灭了你们戈壁。”
他说完,将烟头按灭在柜台上的烟灰缸里,抬起头,直视对方的眼睛。
“你既然知道我是什么人,也该知道我有没有这个本事。”
男子沉默了很久。
久到柜台上的台灯在他脸上投下的阴影都仿佛凝固了,久到钟言的手指不自觉地伸向烟盒,又收了回来。
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盯着钟言面具上那道慈悲的眉眼,像是在重新评估眼前这个人的分量。
最终,他从柜台下面的抽屉里取出一张房卡,搁在台面上,推了过来。
房卡在灯光下泛着塑料的光泽,边缘有些磨损,像是被用过很多次。
“我做不了主。”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我会通知上级。”
“行。”钟言没有多问,伸手拿起房卡,转身朝楼上走去。
他的脚步声在木质楼梯上响起,每一步都带着赶路后的疲惫。
房间在三楼尽头,不大,但足够宽敞。
四张床整齐地排列着,白色的床单洗得发硬,边缘有些毛糙。
窗帘是深色的,拉了一半,露出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咔嗒声,温度比走廊里高不了多少。
钟言走进房间,从春秋戒中取出一片五色神花的茶叶,扔进电热水壶里,按下开关。
水壶发出低沉的嗡鸣声,底部开始冒出细小的气泡,热气从壶嘴升腾起来,带着一股清冽的草木气息,在房间里慢慢弥散开来。
他盯着水壶看了一会儿,像是在自言自语:“本以为能顺利送五个孩子回家过年的,还以为自己也能赶回去的……”
他顿了顿,没有说完,苦笑着摇了摇头,像是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些可笑。
丫丫爬上床,站在他面前,踮起脚尖,伸出两只小手,捂住了他的耳朵。
她的手很小,指尖带着凉意,掌心却有一点温热。
她歪着头看他,认真地问:“哥哥,你冷不冷?”
钟言握住她的小手,从耳朵上拿下来,低头呵了一口热气在她手心里,搓了搓。
“我有罡气附体,不冷的。”
他抬起头,对她笑了一下,那笑意在疲惫中透出一点暖意,像冬日里透过云层的稀薄阳光。
房间外传来男子的声音,隔着门板,有些模糊,但足够清晰。
“鬼面大人,就是这里。”
紧接着,敲门声响起。
不重,不急,三下,间隔均匀,像是经过精确计算过的。
既不显得冒犯,也不会被忽略。
钟言松开丫丫的手,示意她退到床边。
他转身走到门后,透过猫眼往外看了一眼。
走廊的灯光下,那个柜台男子站在门侧,姿态比刚才恭敬了几分,微微弓着腰。
他身侧站着一个戴惨白面具的人,面具遮住整张脸,只露出两只眼睛。
黑色风衣,身形瘦长,正是黑市涂山苏妲己手下的那个鬼面。
钟言拉开门,门轴发出一声轻响。
他没有让开门口,只是靠在门框上,看着鬼面,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但更多的是戒备。
“你怎么在这儿?”
鬼面微微偏过头,目光越过钟言的肩头,扫了一眼房间里的情形。
四张床,五个孩子,赵绮和永宁各坐一边,丫丫站在床上。
然后他收回目光,落在钟言脸上,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
“戈壁军团与流沙佣兵本就是黑市养的。我与虎妖管戈壁,屠夫与铁臂管流沙。”
他说着,侧身从钟言身旁挤进房间,走到桌边,拎起刚烧开的水,又从柜子上拿起一沓一次性杯子,挨个倒上热水,杯口冒着袅袅的白气。
他端起一杯,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像是在借那点温度暖手。
“罗刹古寺中,你杀了屠夫,”
他继续说,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翻篇的事。
“流沙佣兵觉得苏老板袖手旁观,就反叛了。所以在打仗。”
他说完,低头看了一眼杯中的茶水,水面微微晃动,映着天花板的灯光。
钟言走上前,弯腰端起一杯水递给丫丫,又将其余几杯一一送到五个孩子手里。
杯壁烫手,他托着杯底,等孩子们捧稳了才松手。
永宁和赵绮自己各端了一杯,没有喝,先凑到灵猫和雪宝嘴边,让它们舔了几口热水。
钟言自己抿了一口,将剩下的半杯递到丫丫嘴边,让她捧着喝完。
他放下空杯,转过身,看着鬼面,语气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流沙打断孩子手脚,逼去乞讨,还有挖器官……你认不认?”
鬼面握着那杯一直没有喝的水,点了点头。
钟言继续道:“戈壁养小女孩,养大当男人的工具……你认不认?”
鬼面低头看着杯中的水面,沉默了很长时间。
房间里只有暖气片的咔嗒声和孩子们喝水时细小的吞咽声。
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我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