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十分钟,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是靴子踩在干硬的沙地上发出的声响,从四面八方向这栋孤零零的土房合拢过来的,像一张正在收紧的网。
沙粒在鞋底碾压下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偶尔有一两块小石子被踢飞,滚落在寂静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钟言站在门后,面具后的目光透过门缝往外看。
上午的阳光刺眼,将戈壁滩上的碎石和枯草照得发白。
十几个黑影已经摸到了土房周围,猫着腰,借助地形掩护,动作不算太专业,但配合得很默契。
有人封住退路,有人占据高点,有人负责正面突破,一眼能看出是打过仗的。
他们手里有枪,有刀,枪口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领头的是个光头,左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拉到下巴的旧疤,疤痕在日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像是被什么钝器撕开过。
他手里拎着一把改装过的短管霰弹枪,枪管锯短了一截,握把上缠着防滑布。
他走到门前,没有敲门,直接抬脚踹了一下木门。
门板发出沉闷的响声,向内弹了一下,但没有开。
他等了两秒,开口,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习惯性的命令口吻,像是已经说过无数次同样的话。
“里面的人,出来。别逼我们动手。”
钟言没有动,站在门后,呼吸平稳得像一潭死水,面具后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门缝外的动静。
光头等了几秒,没等到回应,也没有听到任何声音,没有惊慌的窃窃私语,没有孩子的哭声,什么都没有。
他回头朝身后的人使了个眼色。
两个手下立刻上前,一个从侧面绕到窗下,贴着墙根蹲好,另一个直接抬脚,对准门锁的位置狠狠踹了下去。
“砰”的一声,门锁崩开,木门向内弹开,撞在墙上发出一声脆响。
踹门的人刚迈进去半步,迎面撞上的不是黑暗,而是一双在日光下泛着冷光的眼睛。
钟言就站在门后,恶魔獠牙的那半边面具正对着他。
那人还没来得及看清面具上的纹路,钟言的右手已经探出,五指扣住他的咽喉。
动作快得几乎没有过程,前一秒他的手还垂在身侧,后一秒已经锁死了对方的脖子。
他像拎一只鸡一样把人从门口拽了进来,反手掼在身后的土墙上。
“嘭”的一声闷响,土墙震落一层灰,簌簌地往下掉。
那人的后脑勺磕在墙面上,身体软了一下,脖子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歪向一侧,然后沿着墙根滑了下去,再也没有动静。
门外的光头听到动静,反应极快,直接举枪,对准门内轰了一枪。
霰弹打在土墙上,炸开一片碎土,土块飞溅,在空气中弥漫起一股干燥的尘土味。
但钟言已经不在门口了。
他的身形贴着墙根滑了出去,像一滴墨融进日光的阴影中,速度快得不像是人能做出的移动。
光头的枪口还没来得及调转方向,一道银色的弧线已经从侧面掠过。
弦月银罩在从屋顶裂缝漏下的光束中泛起一层冷光。
赵绮整个人贴着地面滑过,身位压得极低,像一条贴地游走的银蛇。
她手中的朝暮剑从光头持枪的手腕下方切入,剑尖精准地挑断了手筋,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摆动。
霰弹枪脱手飞出,在空中转了两圈,砸在沙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光头闷哼一声,右手瞬间失去知觉,像一条死掉的鱼一样垂在身侧。
他左手还没来得及摸向腰间的备用枪,赵绮的膝盖已经顶上了他的腹部。
力道沉实,顶得他整个人弯成了虾米,胃里的酸水翻涌上来,堵在喉咙口。
他还没缓过气来,剑尖已经抵在了他的脖颈上。
剑锋没有割破皮肤,但那种冰冷的触感比割破更让人恐惧。
他能感觉到剑尖上传来的那股若有若无的罡气,像一条蛇的信子,在他喉结上游走。
“别动。”赵绮的声音从银罩后面传出来,冷静,平静,没有一丝波动,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剩下的十几个佣兵这才反应过来,纷纷举枪,枪口乱七八糟地指向土房门口。
但他们还没来得及瞄准,钟言已经从侧面冲进了人群。
他没有用剑,没有用符,只用拳头。
一拳砸在一个人的太阳穴上,那人只觉得脑袋里嗡的一声,眼前的天地翻转了一下,然后连枪都没来得及扣扳机就倒了下去。
紧接着他侧身避开一记横扫过来的枪托,反手抓住对方的枪管,用力一折。
精钢打造的枪管在他手中弯成一个诡异的角度,像一根被拧弯的吸管。
然后他一脚踹在对方胸口,把人踢飞出去,撞倒了后面两个正准备举枪的同伴。
三个人滚成一团,枪械碰撞的金属声和骨骼撞击地面的闷响混在一起。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地上躺了七八个人,有的蜷缩着呻吟,有的一动不动。
剩下的几个举着枪,手在抖,枪口在钟言和赵绮之间来回移动,不知道该往哪儿指。
钟言站在他们中间,面具上恶魔的獠牙在日光下泛着暗光,菩萨的眉眼却依旧低垂着,带着一种诡异的悲悯。
他没有再动手,只是站在那里,等他们自己做选择。
光头被赵绮用剑指着脖颈,剑尖的罡气吞吐不定,像一条随时会咬下去的蛇。
他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沉默了几秒,然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撤……”
剩下的人如蒙大赦,扔下枪就往外面跑,脚步杂乱,有人跑掉了鞋也顾不上捡。
钟言站在原地,看着那些仓皇逃窜的背影在阳光下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戈壁滩的热浪中。
面具后的目光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赵绮站起身,收剑入鞘。
剑鞘上七星似的七颗宝石在日光下闪烁着夺目的光彩,和她面具上残留的冷光交相辉映。
永宁抱着丫丫,从土房侧面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丫丫趴在她肩上,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压缩饼干,眼睛骨碌碌地转着,打量着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人。
身后五个孩子鱼贯而出,最大的那个男孩走在最前面,手里攥着一根不知从哪里捡来的铁棍,绷着脸,像个小大人一样护在后面的女孩身前。
钟言走到面包车旁,开始扯掉那些盖在车身上的破布和枯枝。
冷风灌进领口,他缩了一下脖子,声音在零下二十几度的空气里凝成一团团白雾。
“走,找地方住下。这零下二三十度,孩子们扛不住。”
几人七手八脚地把伪装物扯下来扔到路边,拉开冻得发硬的车门,孩子们鱼贯钻了进去。
永宁把丫丫放在后座,自己坐上驾驶位,发动了车子。
引擎在低温下咳嗽了两声,才勉强着了起来,暖风慢慢升腾,车窗上的雾气一点点化开。
面包车在小镇上缓缓转了一圈。
镇子不大,几条主街横平竖直地交错着,街边的店铺大多关着门,偶尔有一两家小饭馆亮着灯,透过结霜的玻璃能看到里面零星坐着几个裹着厚棉袄的客人。
路边有几个孩子在放鞭炮,红色的碎屑在雪地上格外显眼。
钟言的目光扫过街边的招牌,最后落在一家挂着“戈壁酒店”牌子的三层小楼上。
酒店门面不算大,但门口的停车场还算宽敞,能容下面包车。
一楼亮着灯,能看到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人,正在低头看手机。
“就这家吧。”钟言指了指酒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