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言心里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胸口。
他见过太多鬼……怨鬼、厉鬼、恶鬼,各有各的理由留在人间,但眼前这个,理由最简单,也最重。
他沉默了一瞬,开口时语气比刚才软了几分,但依然没有让步。
“阴棺不借,没得谈。那是我妻子之物,其内还有她一具尸身。”
赵破奴的目光黯了一瞬,像一盏油尽灯枯的火苗晃了最后一下。
他没有再争辩,也没有再威胁,只是微微垂下眼帘,周身那股凝而不散的阴气开始松动,身形也开始变淡,像是要重新融回那面斑驳的石壁中去。
“我可以借你这个。”钟言手一翻,玉骨幡从掌心滑出,幡面在火光下展开,白骨为杆,素绢为面,边缘缀着几枚细小的铜铃,晃动时发出极轻的声响,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驼铃。
他没有递过去,只是将幡立在身侧,让赵破奴看清楚。
“玉骨幡,收容魂魄不比阴棺差多少。你的三千将士,能带得动。”
赵破奴的目光落在那面幡上,停了一瞬,然后缓缓伸出手。
他的指尖在触到幡杆前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才轻轻握住。
白骨入手微凉,他低头看了一眼那莹白如玉的杆身,开口问道:“这是……什么骨?”
“玉骨啊。”钟言拍了拍丫丫后背,“我爷爷说,至少是阳神境大能身上的骨。”
赵破奴握着幡,抬头看了钟言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将信将疑。
“诡仙说的?”
钟言撇了撇嘴:“不然呢?这天上地下,还有第二位诡仙吗?”
赵破奴没有再问,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玉骨幡,又抬头看了一眼钟言,然后双手抱幡,微微躬身对钟言行了个古礼,带着汉代军中特有的庄重。
“我尽快归还。”他说完,身形便开始变淡,像一幅被水浸湿的墨画,缓缓融回斑驳的石壁之中。
火光跳跃了一下,壁画上的景象悄然发生了变化。
那支铁甲军队依旧在风沙中列阵,但为首的将军手中,多了一面幡。
幡面在画中的风里微微扬起,像是真的有什么东西在吹动它。
钟言对着壁画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是该早点还。你们一个个借这借那的,我的宝贝都快见底了。”
阳棺借给了涂山,玉骨幡又刚借出去,他现在手里就剩一把春秋剑和几张符了。
“丫丫,来吃烤土豆,香着呢。”赵绮蹲在火堆旁,已经用树枝拨开灰烬,掏出一个烤得焦黑的土豆。
她吹了吹灰,剥开皮,露出里面金黄绵软的薯肉,热气腾腾地冒着白烟。
她掰成两半,一半递给蹲在旁边的雪宝,一半掰碎了喂给灵猫。
永宁也蹲下身,将烤鸭撕成小块,分给五个孩子,又将剥好的土豆用油纸垫着,一人一个递过去。
最小的那个女孩接过土豆,没有急着吃,先抬头看了永宁一眼,小声说了一句“谢谢”,然后才低头咬了一口。
土豆的香气在石亭里弥漫开来,和着烤鸭的油脂味和篝火的烟熏气,混成一股让人安心的味道。
丫丫的声音有些软软地响起,带着一丝迷糊的困意。
“哥哥,是不是下雪了?”
钟言低头看去,心里猛地一沉。
丫丫的小脸没有什么异常,但她呼出的气息在火光中凝成一小团白雾,睫毛上挂着一层极细的霜粒,像是刚从冷库里抱出来的一样。
他瞬间明白了,赵破奴那一刀虽然没有伤到人,但刀上附着的阴气顺着擦过的轨迹渗进了丫丫体内。
小孩子阳气弱,阴气入体,便会觉得冷,觉得像在下雪。
他忙蹲下身,手掌轻轻按在丫丫的后背上,将体内的罡气温和地渡了进去,顺着她的经脉缓缓游走,将那股侵入的阴气一点一点逼出来。
他没有用太大的力,怕伤到她稚嫩的经络,只让罡气像一股温热的泉水,在她体内慢慢流淌。
“没有下雪,”他低声说,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一会儿就好。”
“唳!”
雪宝忽然扑棱着翅膀跳到丫丫手边。
它歪着脑袋看了看丫丫的脸,然后低下头,用头顶的绒羽蹭了蹭她的小手。
就在蹭到的瞬间,丫丫手背上有一丝极淡的金光闪了一下,像是被什么点亮了一瞬,又迅速隐没。
做完这一切,雪宝抖了抖羽毛,若无其事地蹦回原来的位置,低头继续啄那块烤鸭肉,仿佛刚才只是顺路做了件小事。
十几分钟后,丫丫睫毛上那层细霜已经完全褪去,小脸恢复了红润。
她眨了眨眼睛,像是刚睡醒一样,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然后低头看见自己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只鸭腿。
是几人专门留给她的。
她也不客气,抓起来就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好吃。”
吃完收拾干净,灭了火堆,确认没有留下任何火星,众人重新上了车。
永宁发动引擎,调出导航看了一眼,随口问道:“前面是丝路镇,有谁的家在那儿吗?”
“我们三个都是。”后排三个男孩几乎同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期待。
钟言靠在椅背上,松了口气。
还好赶在过年前送到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透过后视镜看着那三张稚嫩的脸,开口道:“你们仨,以后别随便相信陌生人。”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觉得这话说得有些干巴巴的,但一时也想不出更好的叮嘱。
车子一路进了镇子。
丝路镇比想象中大,街道两旁是低矮的土坯房和砖混结构的二层小楼,墙面被风沙打磨得粗糙发白。
路边偶尔能看见几家挂着维汉双语招牌的店铺,卷帘门半拉着,门口堆着成箱的干果和馕饼。
街上人不多,几个裹着厚棉袄的老人蹲在墙角晒太阳,目光追着这辆外地牌照的面包车,一直看到它拐过街角。
“哥哥,在丝路商会停下就可以了。”一个男孩指着前方说道。
永宁顺着指引开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在一栋三层高的建筑前停下来。
建筑门头上挂着一块褪色的木匾,写着“丝路商会”四个字,字体遒劲,但油漆已经斑驳。
商会门口的空地上停着几辆改装过的越野车,车身沾满了泥浆和沙尘,保险杠上焊着粗壮的防撞杆。
而真正让钟言注意的是商会四周巡逻的那些人。
一队队穿着迷彩服的士兵,持枪在建筑外围来回走动。
他们的步伐整齐,眼神警惕,不像普通的保安,更像是受过正规训练的武装人员。
其中一人肩上扛着一面旗,旗面在风沙中猎猎作响,上面绣着一个钟言不认识的徽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