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言的目光落在壁画中央那位身披铁甲的将军身上，沉默了片刻，开口道。

“应该写的是那位赵破奴。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他说完，弯腰从脚边捡起几块碎石，在火堆旁围了一圈，把七八个土豆埋进滚烫的灰烬里，又从春秋戒中取出一只用油纸包着的烤鸭，拆开纸，架在火上慢慢翻烤。

油脂滴落火堆，滋啦作响，香气一下子漫开来。

“嗯？”丫丫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怀里那只已经瘪了一半的小包，又抬头看看钟言，又看看那只凭空冒出来的烤鸭，小脸上写满了困惑，“哥哥，你那里还装了什么？”

永宁轻笑了一声：“够你一辈子吃用的。”

丫丫咕哝了一句，声音小小的，带着几分懊恼。

“早知道我就不装这些了……哥哥姐姐都有漂亮的戒指和镯子，就我背个包，好累。”

钟言没接话，拧开那瓶续命泉，递到她嘴边，喂了一口。

“自己的事，自己做。”

然后他用袖子擦了擦瓶口，起身走到那五个孩子面前，挨个给他们也喂了一口。

轮到那两个晕车的小女孩时，他蹲下来，一手扶着瓶底，一手托着她们的后脑勺，让水流得慢些，免得呛着。

他刚拧上瓶盖，还没来得及把水收回去，石壁上忽然传出一阵沉闷的嗡鸣，像是有千军万马在墙壁深处奔腾。

紧接着，一道苍凉的声音从壁画中震荡而出，字字铿锵，带着铁锈与风沙的气息：

“明敕星驰封宝剑，辞君一夜取楼兰。”

苍凉的声音在石亭内回荡了三息，尾音拖过凹凸不平的石壁，像铁器刮过磨刀石，带着一股陈年的锈味。

紧接着，壁画上的铁甲军队像是活了过来。

一股阴冷的气息从壁画深处渗出，沿着石纹蔓延，像墨汁滴入清水，迅速扩散开来。

篝火的火苗被这股阴气一冲，猛地矮了一截，昏黄的光晕中，一道人影从壁画中剥离而出，先是一只踏着战靴的脚，然后是铁甲护胫、腰间的佩剑、胸口的护心镜，最后是整个身躯。

一个身披汉代甲胄的将军，完完整整地站在火光与阴影的交界处。

甲胄上的每一片铁叶都带着久远的磨损痕迹，护心镜上的铜绿在火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他的面容轮廓分明，颧骨高耸，眉骨下那双眼睛没有活人的温度，却也没有恶鬼的凶戾，只有一种跨越千年后遗留下来的疲惫与坚硬。

钟言在鬼将凝形的瞬间已经动了，左手抄起丫丫往身后一带，整个人挡在孩子们前面，右手指间已夹住一张杀鬼符，符纸边缘在火光中微微卷曲。

他捏着符，目光钉在鬼将的脸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试探。

“霍去病麾下骠侯将军……赵破奴？”

“正是本将。”鬼将开口，声音比刚才从壁画中传出时更沉了一些，像是适应了人间的空气。

他目光越过钟言，落在永宁的白玉镯上。

“显身借阴棺一用。”

钟言盯着赵破奴的眼睛，沉默了一瞬，语气冷了几分。

“你出入人间，我爷爷可曾知道？”

赵破奴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也没有被这句质问压住气势。

他平静地回了一句：“你召鬼将，也不曾知会过下面吧。”

语气不重，却像一面铜镜，把钟言的问话原封不动地照了回来。

“不借。”钟言指间的符纸骤然亮了几分，朱砂纹路在火光中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光芒，像是有细小的电流在符文中游走，“后主高纬让我打得魂飞魄散，你要不要也试试？”

赵破奴的目光从永宁的手腕上移开，终于落在钟言指间那张符纸上。

他盯着那符看了两息，像是在辨认上面的纹路，又像是在掂量这句话的分量。

然后他笑了，笑声在石亭壁上回荡开来，所过之处，青石表面骤然凝上一层薄薄的白霜。

“不借，本将便自己拿。”

话音未落，他右手虚握，阴气从掌心涌出，眨眼间凝成一柄环首刀。

刀身狭长，带着汉代铁器特有的厚重感，刃口泛着一层冷冽的青光，像是刚从千年冻土中拔出。

他没有摆任何架势，手腕一翻，刀锋直斩钟言头颅。

这一刀没有试探，没有留力，又快又狠，刀锋破开空气时只带起一声极轻的嘶鸣。

两人之间的距离太近了。

钟言左手还抱着丫丫，侧身已经来不及完全避开，只能猛地向右偏了偏头，将怀里的丫丫护在胸口。

刀锋贴着他的左臂外侧斩落，没有破皮，但刀身上附着的阴气像一条冰冷的蛇，顺着布料攀爬而上，在黑色风衣的表面留下一道白色的霜痕。

就在刀锋落到底、赵破奴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那个间隙……

钟言右手一翻，杀鬼符已经贴到了他面门之上。

符纸与鬼将额头接触的瞬间，朱砂纹路猛然爆发出耀眼的金光，金光如莲绽放，将他的上半身笼罩在一片炽烈的光芒之中。

“敕敕洋洋，日出东方，吾赐灵符，普扫不祥，急急如律令！”

赵破奴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身形在金光中剧烈震颤，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往壁画的方向拖拽。

但他没有溃散，双脚钉在原地，甲胄上的铁叶哗啦作响，硬生生扛住了符的驱散之力。

钟言眉头微皱，这张杀鬼符足以让寻常鬼将当场魂飞魄散，赵破奴却只是晃了晃。

他心中快速盘算，这不是普通的鬼将，是带着执念和使命滞留人间的，杀鬼符对他的效果有限。

“我说了，不借。”钟言将丫丫放下，推到永宁身边，站直了身体，指间又夹出一张符，这次是一张镇邪符，“但你若说出借阴棺的缘由，我可以考虑。”

赵破奴脸上的金光渐渐消退，露出那张被符力灼出几道焦痕的面孔。

他盯着钟言，目光里的敌意没有消退，却多了一丝审度的意味。

沉默片刻后，他开口，声音比之前沙哑了几分：“阴棺镇百鬼，也镇怨魂。本将麾下三千将士，魂骨散于大漠，不得收殓，不得归乡。本将借阴棺，不为祸乱人间，只为载他们回家。”

他说完，直视钟言的眼睛，不再有杀意，只剩下一种沉淀了千年的疲惫：“你若不借，本将便继续等。等到你愿意借的那一天，或者等到本将魂力散尽，消散于天地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