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海拔的攀升,车厢里的温度开始悄然下降。
永宁默默调高了暖风,但车窗玻璃的边缘,还是不可避免地凝结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窗外的景色也在发生着剧烈的更迭。
平坦的高速公路像一条灰色的巨蟒,在黑暗中向着远方蜿蜒。
道路两旁,原本稀疏的树木逐渐绝迹,取而代之的是连绵起伏、如同黑色波浪般的戈壁与荒山。
偶尔有几辆重型卡车从对面车道呼啸而过,带起一阵狂风,震得面包车微微发颤。
车灯的光柱撕开黑暗,照亮了路边一闪而过的里程碑,上面的数字在飞速倒退。
“哥哥,外面好黑呀。”丫丫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无边无际的荒凉,小声嘟囔了一句。
钟言伸手,将她往怀里揽了揽,用大衣将她裹紧:“嗯。”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极其刺耳的引擎轰鸣声,突然像撕裂破布一样从后方传来,由远及近,震得车窗玻璃都在微微发颤。
丫丫被这动静吵得往钟言怀里钻了钻。
钟言睁开眼,目光投向右侧后视镜。
漆黑的戈壁滩上,三辆改装得花里胡哨的重型越野摩托车正呈品字形,死死咬在面包车后方。
车灯晃得人睁不开眼,排气管喷出的火星在夜色里拉出三道嚣张的红线。
“阿宁,减速。”钟言拍了拍永宁的椅背,语气随意。
永宁瞥了一眼后视镜,眉头微皱:“几个骑摩托的,跟了一路了,估计是前面哪个镇子上的飞车党,看咱们这车面生,想敲一笔。”
“哦。”钟言应了一声,低头看了一眼怀里还在揉眼睛的丫丫,伸手轻轻捂住她的耳朵。
下一秒,永宁猛地踩下刹车。
银灰色的面包车在空旷的公路上拉出一道刺耳的胎噪,速度骤降。
后方那三辆摩托车显然没料到前面这辆车会突然减速,领头的车手猛地捏住前刹,车轮在柏油路面上摩擦出令人牙酸的尖啸,车身剧烈摇晃,险些失控。
三辆摩托车在面包车两侧和后方停下,排气管发出沉闷的怠速声,像三头喘着粗气的野兽。
中间那个骑手穿着件满是铆钉的皮夹克,脖子上挂着一条粗大的银链子,隔着防风镜,肆无忌惮地上下打量着这辆面包车。
他猛地一拧油门,摩托车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贴着面包车的车窗,嚣张地绕了半圈。
“砰!”
他猛地一脚踹在面包车的车门上,留下一个清晰的泥鞋印。
紧接着,他扯着嗓子,用夹杂着浓重西北口音的普通话大喊:“前面的!懂不懂规矩?过这片戈壁,得留下买路钱!不交钱,就把车留下,人滚下去!”
两侧的两个小弟也跟着起哄,一边轰着油门,一边用手里的铁棍敲打着车厢,发出“哐哐”的巨响。
车厢里,五个孩子瞬间吓得缩成一团,脸色煞白,连呼吸都屏住了。
丫丫从钟言怀里抬起头,大眼睛里满是困惑:“哥哥,他们在干嘛?要和我们玩吗?”
钟言没说话,只是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然后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腊月底的寒风瞬间灌进车厢,带着戈壁滩特有的干冷和沙尘味。
他站在车旁,身形在摩托车刺眼的车灯下显得有些单薄。
领头的骑手见他下车,嘴角勾起一抹狞笑,从车上跳下来,手里拎着一根棒球棍,晃晃悠悠地走到钟言面前,用棍子指了指他的鼻子:“小子,挺懂事啊?钱呢?”
钟言低着头,目光落在他那根沾满泥巴的棒球棍上,又看了看他那双满是油污的皮靴。
他叹了口气,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们这车,挺吵的。”
骑手愣了一下,随即勃然大怒,抡起棒球棍就朝钟言的脑袋砸去:“老子让你装……”
话音未落。
钟言只是微微侧身,右手抬起,看似轻飘飘地一巴掌扇了过去。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在寂静的戈壁上显得格外响亮。
那个骑手整个人像被一辆高速行驶的卡车撞中,双脚离地,在空中转了两圈,重重地砸在十几米外的戈壁滩上,激起一片尘土。
手里的棒球棍飞出去老远,落在地上滚了两圈,不动了。
剩下两个小弟脸上的狞笑瞬间僵住,手里的铁棍“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钟言拍了拍手,像拍掉灰尘一样,目光扫过他们,语气依旧平淡:“滚。”
两个小弟浑身一抖,连滚带爬地翻上摩托车,连倒在地上的老大都顾不上扶,拧着油门,像两条丧家之犬一样,疯狂地朝着来时的方向逃窜,连车灯都忘了开。
钟言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消失在夜色里,摇了摇头,转身走回车旁。
他拉开车门,重新坐回副驾驶,顺手关上车门,把寒风挡在外面。
“解决了?”永宁瞥了他一眼,重新挂挡,车子平稳地向前驶去。
“嗯。”钟言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几个小毛贼,不用管。”
丫丫从他怀里探出脑袋,小声问:“哥哥,他们为什么不玩了?”
钟言揉了揉她的头发,轻声说:“因为他们发现,你哥哥比他们好玩多了。”
丫丫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重新靠回他怀里,闭上眼睛,很快又睡了过去。
车厢里再次恢复了平静,只有暖风机的低鸣和轮胎碾过路面的轻微胎噪。
窗外的戈壁滩依旧漆黑一片,但那种令人窒息的紧张感,已经随着那几个小毛贼的逃窜,烟消云散了。
“前面有个亭子。”永宁放慢车速,面包车拐过一个弯道,缓缓停在一座石亭旁。
车灯扫过亭身,青灰色的石壁上爬满了风蚀的痕迹,檐角雕着一只模糊的兽首,不知是狮子还是貔貅,岁月的打磨让它只剩一个轮廓。
钟言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带着戈壁滩上特有的干裂气息。
他回头看了一眼后座,两个脸色发白的小女孩互相靠着,最小的那个嘴唇都有些干了。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微微发烫。
“下车透透气,吃点东西再走。”他声音放轻了些,把丫丫从怀里放下来,转身去拉后厢的门。
孩子们一个接一个跳下车,脚踩在戈壁滩的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最大的那个男孩落地后没动,先是环顾了一圈四周。
漆黑的戈壁、远处模糊的山脊线、头顶密密麻麻的星子。
然后才收回目光,低声问了一句:“叔叔……不是,哥哥,这里安全吗?”
钟言正在从后备箱里翻出一袋矿泉水,闻言头也没回:“现在安全了。”
男孩听懂了,没再追问,转身去扶那个晕车最厉害的小女孩。
她蹲在石亭的柱子旁,脸色白得像纸,捂着胸口干呕了两下,什么都没吐出来。
丫丫跟过去,蹲在她旁边,从兜里摸出一颗糖,剥开糖纸,递到她嘴边:“含着,我妈说晕车吃颗糖就好了。”
小女孩犹豫了一下,张嘴含住了那颗糖。
糖块在舌尖化开的甜味让她皱着的眉头松开了一点,她低头,很小声地说了一句:“谢谢。”
亭内没灯,为了省些油,赵绮就近拾了点枯柴点上。
火苗舔舐着干燥的枝桠,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昏黄的火光在石壁上跳跃,将几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借着这摇曳的光晕,墙上斑驳的壁画渐渐显出几分轮廓。
隐约还能看出一支铁甲军队在风沙中列阵,刀枪林立,旌旗残破,透着股金戈铁马的肃杀之气。
而在壁画边缘,一行被岁月侵蚀得模糊不清的字迹,在火光下若隐若现。
“不破……楼兰……终不还。”
丫丫正蹲在地上,用小手拨弄着柴火,闻言仰起头,眨巴着眼睛念了出来:“哥哥,楼兰就是那个‘三姓家奴’吗?”
钟言刚把矿泉水拧开递给那个晕车的小女孩,闻言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句“别在古人坟前乱说话”咽了回去,无奈地揉了揉眉心:“……是,就是那个楼兰。”
赵绮坐在火堆旁,火光映着她温婉的侧脸。
她伸手拨了拨柴火,轻声开口:“王昌龄写这首诗的时候,楼兰其实早就没了。他写的不是楼兰,是戍边将士心里的那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