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风走出去七八步,忽然刹住脚,像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目光在钟言身上刮了一圈:“对了,你是路痴,又不会开车,最好别自己一个人跑。”
白客已经走出去老远,闻言头也不回,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散:“那边有佣兵,有军队。车子是给你报销的……抠门的家伙。”
两人的背影融进街角的阴影里,再没回头。
钟言站在面包车旁,手里捏着那瓶矿泉水,塑料瓶身被捏得微微变形。
他低头看了一眼瓶子,又抬头看了一眼车边那五个孩子。
五个小萝卜头,缩着脖子,像五只被雨淋透的鹌鹑,眼神黏在他身上,又不敢真的看。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脚边。
丫丫背着那个鼓得快要炸开的小包,正仰着头看他,眼睛亮得像刚擦过的玻璃,满脸写着“出发!出发!”。
钟言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子烦躁压下去,冲院子里喊了一声:“阿宁。”
脚步声从门廊传来。
永宁抱着灵猫先出来,灵猫眯着眼,尾巴懒洋洋地垂着。
赵绮跟在后面,怀里抱着雪宝,雪宝刚睡醒,正用喙一下一下梳理翅膀上的羽毛,动作慢条斯理。
“我俩也去。”
两人同时开口。
没有商量的余地,没有询问的语气,就是通知。
钟言看了她俩一眼,没反驳,弯腰把丫丫捞起来:“走吧。”
车门滑开,腊月底的冷风像刀子一样往里灌,带着股干硬的土腥味。
钟言把丫丫塞进靠窗的位置,转身去牵那五个孩子。
最大的男孩挡在最前面,一手牵着一个女孩,仰头看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叔叔,我们都能自己走。”
钟言蹲下来,膝盖抵着冰凉的地面,视线和他齐平:“叫哥哥。”
男孩的喉结滚了一下,像是把什么话咽了回去,改口:“……哥哥。”
“上车。”
五个孩子鱼贯而入,动作快得像受惊的耗子,钻进车厢最深处,贴着车壁挤成一团。
钟言站在车外,看着他们。
没有东张西望,没有好奇打量,五个人缩着肩膀,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像五根钉进木头里的钉子。
这种规矩,不是教出来的。
是打出来的。
他上了车,关上门,把冷风关在外面。
丫丫已经把小包抱在怀里,像护着什么传家宝。
她歪着脑袋,目光扫过那几个“钉子”,然后伸手,从包里摸出一颗糖,递到男孩手里。
“吃糖。”
男孩低头,看着手心里那颗花花绿绿的水果糖,手指僵了一下,没动。
丫丫又掏出一颗,塞进旁边女孩手里:“甜的。”
女孩攥着糖,抬头看了她一眼,又迅速低下头,手指死死捏着糖纸,指节泛白,像是怕弄脏了,又像是怕被人抢走。
丫丫不气馁,继续往外掏。
一颗,两颗,三颗。
她塞得认真,像是在完成什么神圣的仪式。
钟言靠在椅背上,没拦她。
永宁坐进驾驶座,把灵猫丢给副驾的赵绮,灵猫不满地喵了一声,被赵绮按住脑袋。
车厢里挤得满满当当,暖气还没上来,空气里弥漫着旧皮革和灰尘的味道。
钟言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
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像一条活过来的蛇,钻进四肢百骸,把那些僵硬的关节一点点化开。
续命泉。
效果比他想的还要猛。
车子发动,银灰色的面包车碾过路面的薄霜,驶出别墅区,汇入主干道。
窗外,城市的年味正浓。
红灯笼在风里晃,鞭炮声从远处炸开,像闷雷滚过夜空。
后座忽然传来丫丫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醒什么:“哥哥,那个姐姐在哭。”
钟言抬眼,看向后视镜。
镜子里,坐在最角落的女孩正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往下砸,砸在手心里的糖上,把糖纸洇出一小片深色。
她没有出声,肩膀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死死咬着下唇,像是怕被人发现。
丫丫凑过去,把脑袋靠在她肩膀上,也不说话,就那么陪着。
女孩哭了一会儿,慢慢止住了,伸手摸了摸丫丫的头发,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钟言收回目光,盯着前方的路。
有些眼泪,不是安慰就能止住的。
得用命去止。
车子驶上高速,窗外的灯火渐渐稀疏,山峦像沉睡的巨兽伏在夜色里,轮廓模糊。
永宁忽然开口:“丫丫,你包里装了什么?”
丫丫低头翻了翻,一样一样往外掏:“花生、糖果、饼干、果冻……还有海绵宝宝的贴纸。”
永宁苦笑:“你带贴纸干什么?”
丫丫理所当然地说:“万一他们想贴呢。”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那几个孩子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丫丫手里那张贴纸上。
海绵宝宝咧着嘴,露出两颗大门牙,笑得没心没肺。
孩子们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光。
像被风吹亮的火柴,在黑暗里,轻轻跳了一下。
“呐,分你们一张。”
丫丫把海绵宝宝的贴纸撕下来,一人一张,塞得理直气壮。
五个孩子攥着贴纸,指尖还沾着糖纸的甜味,终于敢小声说话了。
“我想爸妈……”
“我想吃妈妈做的饺子……”
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谁听见似的,可还是从牙缝里漏了出来。
钟言把丫丫捞回怀里,让她靠着胸口坐好,低头翻开手机。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划了几下,调出西域的地图,嘴里念念有词:“西域三十六国。天山南麓,自东向西……北道。昆仑北麓,自东向西……南道。天山以北与葱岭以西,游牧为主。楼兰……”
赵绮侧过头,眼神古怪地看了他一眼:“现在还有楼兰吗?”
钟言手指顿了一下,试着问:“不是一直有楼兰古城吗?还有那楼兰王?”
永宁盯着前方的路,嘴角憋着笑,终于忍不住开口:“夫君,你这诡侠是怎么混上来的?”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隋唐初时,楼兰就已销声匿迹了。至于楼兰王……听着霸气,可实际上几代人都像……”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找更合适的说法,最后轻飘飘地落下一句:“像墙头草,三姓家奴那样。”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只有轮胎碾过柏油路面的轻微胎噪。
钟言捏着手机的手僵在半空,屏幕幽蓝的光映着他略显僵硬的脸。
他干咳了一声,试图把话题从“三姓家奴”上拉回来,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黑黢黢的旷野,强行挽尊:“……历史嘛,总是有出入的。重点是路线。”
“是是是,诡侠大人说得都对。”永宁握着方向盘,眼底的笑意快要溢出来了,语气却一本正经,“那咱们这位‘三姓家奴’的楼兰古城,现在是在哪条道上?”
钟言没接话,索性把手机往兜里一揣,决定用沉默来掩饰自己这翻车翻得猝不及防的地理常识。
他低头,把下巴抵在丫丫毛茸茸的发顶上,刚想闭目养神,后座却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借着窗外偶尔闪过的路灯微光,钟言睁开眼,从后视镜里看去。
只见那个最大的男孩正小心翼翼地把那张海绵宝宝的贴纸,贴在自己洗得发白的棉服袖口上。
他贴得很认真,连边角都用力按了按,生怕掉了。
旁边那个一直攥着糖的小女孩,则把贴纸贴在了手背上,然后伸出小手,凑到鼻尖前闻了闻,小声对同伴说:“哥哥,这个贴纸,有哥哥的味道。”
丫丫闻言,立刻挺起小胸脯,骄傲地扬起下巴:“那是当然!这是哥哥给我的,上面沾了哥哥的仙气!”
“仙气?”钟言挑了挑眉,低头捏了捏丫丫软乎乎的脸颊,“你管这叫仙气?这明明是麦芽糖的味儿。”
“就是仙气!”丫丫固执地瞪圆了眼睛,随后又转过头,一本正经地对那几个孩子宣布,“我哥哥可厉害了,他不仅能变出麦芽糖,还能把坏人都打跑。哥哥一定会把你们平平安安地送到你们爸爸妈妈面前。”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看着她,又看了看钟言,原本紧绷的肩膀,终于一点点放松了下来。
钟言听着丫丫那奶声奶气却无比笃定的声音,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他重新摸出手机,这次没再提什么楼兰王,而是精准地搜出了西域的实时路况图。
“阿宁,”他轻声开口,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沉稳,“过了前面的收费站,转连霍高速。咱们不走北道,也不走南道。”
永宁瞥了一眼后视镜里钟言认真的侧脸,嘴角的笑意化作一抹安心的柔和:“好,听你的。”
车厢里再次安静下来,但这一次,不再是那种令人窒息的拘谨。
五个孩子靠在椅背上,手里紧紧攥着那张带着“仙气”的贴纸,在暖气和麦芽糖的甜香中,慢慢闭上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