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家焰白了自家老婆一眼:“都是人精,你没发现彭敏那丫头是故意的?她手指上沾的是红油,不是烫的。”
周秀兰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向彭敏。
彭敏正抽出纸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哪有什么烫伤,分明就是一抹烧菜时沾上的红油。
这下好了,露馅了。
钟言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也不追问,只是拿起筷子,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
“吃饭吃饭,装个啥。”
钟家焰也不客气,大手在裤缝上蹭了蹭,径直走到长桌首位,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仿佛他坐的不是幽冥别墅的红木餐椅,而是老家炕头的热土。
周秀兰也在他旁边坐下,顺手理了理有些褶皱的衣角,动作朴实得就像刚从田埂上回来。
钟言抱着丫丫,与赵绮、永宁坐在一侧。
何念芙、彭敏、暮夏坐在另一侧。
桌尾蹲着雪宝与灵猫,两双眼睛齐刷刷盯着桌上的菜,雪宝的喉结甚至上下滚动了一下,发出极其轻微的咕噜声。
冬日的暖阳穿过落地窗,斜斜地洒在摆满佳肴的圆桌上。
红烧肉的色泽红亮油润,清蒸鱼的鲜香混着葱姜的辛气在热气中升腾,与屋内淡淡的线香味道交织在一起,竟生出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烟火气。
光影在每个人的脸上流转,将那些原本紧绷的神情都柔化了几分。
钟言从桌下拎出两瓶啤酒,“砰”的一声轻响,瓶盖被起子撬开,白色的泡沫涌了出来。
他将酒搁在父亲面前,泡沫顺着瓶身滑落,在桌布上晕开一点深色的湿痕。
“老爸,讲几句?”钟言笑着问,眼底却是一片清明。
钟家焰手指捏住酒瓶,看着儿子,目光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那是混杂了骄傲、担忧以及一种只有男人才懂的深沉。
“讲啥?说你媳妇多,还是说你书不读了?又或者说你翅膀硬了,敢跟龙魂斗了?”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重锤一样砸在众人的心口。
众人都看着这父子俩,想知道钟言会怎么说。
钟言沉默了些许,拿起父亲旁边的啤酒,给自己倒满一杯,仰头灌了下去。
酒液顺着喉咙一路胃里,他的脸瞬间染上一片红色。
他甩了甩头,缓缓开口:“我从小到大,你俩就在外打工,每月就寄几百生活费回来。奶奶带着所有叔婶的孩子,唯独不带我。逢年过节我端着饭碗去奶奶那夹个菜,她会拍掉我筷子说‘给堂弟堂妹留着’。”
他又倒了一杯,几口喝下。
“爷爷走的那天,你们谁都不回来,我在那土房守到凌晨。你们知道对一个十六岁孩子来说,会留下什么阴影?虽然躺在那的是最疼我的爷爷,谈不上多害怕,但那种被丢下的感觉,比什么都冷。”
他又倒上第三杯,一瓶啤酒已经空了。
周秀兰脸上已有泪水,轻声开口:“言言,别说了。”
钟言摇了摇头,第三杯喝下,头已经有些晕,撑着桌面,继续说道:“见惯了人情冷暖,学了爷爷留下的大梦神仙诀后,见到了另一个世界。鬼将、邪修、邪蛊、黑市、妖狐、招魂幡、稻草人、纸片人、招魂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每一张脸,最后落在父亲身上。
“这些东西,哪一个不比被亲戚拍掉筷子更吓人?可我为什么还要走这条路?因为在这个世界里,没有人能拍掉我的筷子,没有人能把我丢在空荡荡的土房里。我有了能护住自己的人,也有了想护住的人。”
他举起空杯,朝父亲晃了晃。
“所以别问我翅膀硬不硬。我这翅膀,是被你们丢下的这些年,自己一根一根长出来的。”
钟家焰盯着他看了很久,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端起面前的啤酒,跟他碰了一下。
玻璃杯相撞,发出一声轻响。
满桌寂静。
雪宝歪着脑袋,似乎感受到了气氛的凝重,连嘴边的菜都忘了啄。
灵猫也安静地蹲着,三条尾巴松松地垂在桌腿旁。
丫丫从钟言怀里探出小脑袋,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
“哥哥不哭。”
钟言低头看了她一眼,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
“哥哥没哭,就是喝多了。”
赵绮默默拿起桌上的啤酒,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他身边。
何念芙和彭敏对视一眼,各自低下头,筷子夹着菜,却迟迟没有送进嘴里。
暮夏眼眶微红,却强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永宁端坐,月白色长裙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伸出手,将桌上那碟红烧肉往钟言面前推了推。
钟言看着那碟肉,又看了看满桌的人,忽然觉得胃里那股辛辣的暖意,一直蔓延到了心里。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丫丫碗里:“吃饭。”
钟家焰也动了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周秀兰碗里,声音低沉:“吃吧,菜凉了。”
周秀兰擦了擦眼角,点点头,低头扒了一口饭。
桌上的气氛慢慢缓和下来,筷子碰碗的声音重新响了起来。
钟言有些昏沉地扫过众人,忽然觉得,这顿饭,比他这辈子吃过的任何一顿都踏实。
团圆饭吃完,暮夏见钟言脸上泛着酒意,便从他怀里接过丫丫,牵着小手去院子里玩那辆小汽车。
何念芙与彭敏默默起身,将桌上的碗碟收拢摞好,端进厨房。
赵绮和永宁一左一右扶着钟言,将他挪到客厅沙发上坐下。
“大早上的就喝醉。”周秀兰在对面坐下,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目光却一直没离开儿子的脸。
钟家焰也跟着落座,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
“无妨。”永宁双手扶住钟言的胳膊,左手黑气沉沉,右手白气氤氲,一阴一阳两道气息顺着他的经脉缓缓渡入体内,替他逼出那股翻涌的酒意。
钟言脸上的潮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
钟家焰吐出一口烟雾,隔着那层薄薄的烟气看着自己儿子。
看着他身边这些或忙碌或安静的人,看着他被照顾得妥帖周全,眼底浮起一丝欣慰。
他弹了弹烟灰,开口打破了沉默:“我们钟家呢,是钟天师的后人,手里有阴阳镇界棺。龙虎山是张道陵那一脉的,有锁妖塔。超凡殿比较杂,各地的异人、修者都有……因为殿里有续命匣,能救人生死,很多异人都有求于它。”
钟言靠在沙发上,酒气已经散了大半,认真听着。
他出道不足一年,这些势力深处的隐秘,还有很多不曾触及。
他坐直身子,从春秋戒中取出五色神花茶树,摘下一片晶莹的茶叶递给身旁的赵绮。
轻声说道:“去泡茶。”
赵绮接过茶叶,转身去寻茶具。
钟言的目光回落在茶树枝条上。
那枝红花依旧开着,十二片叶子已用过两片。而另一枝上的粉色花苞,不知何时已悄然长大。
嫩叶冒出了十二片,粉花也已长到第一朵的一半大小。
想来是吸收的那些玄级杀手法器中的金气,催动了它的生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