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绮最先下楼,穿着一件宽松的米白色毛衣,下身是一条浅灰色的居家长裤,头发随意披散着,还带着刚睡醒的慵懒。
她走到楼梯拐角,看了一眼茶几上精神抖擞的雪宝,确认这只鸟没什么大碍,才收回目光,随口问了一句。
“我这身还行吧?爸妈……不介意吧。”
“穿什么都好。”钟言看着她,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
这个从校园走到礼堂的第一个女子,也是为他付出最多的那个,他从来没有在这些事情上挑剔过她。
何念芙跟在赵绮身后下楼,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素色的打底衫,长发简单地挽在脑后,整个人收拾得干净利落。
她目光扫过客厅里的情形,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我们仨特意打扮了一下的。”
彭敏最后出来,一身崭新的休闲装,剪裁合身,面料柔软,钟言之前没见她穿过。
她站在楼梯口,有些局促地扯了扯衣摆,没说话,但那身新衣服已经说明了一切。
永宁依旧是那几套月白色长裙中的一件,长发用一根木簪松松绾起,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她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端着一碟刚蒸好的包子,看了一眼客厅里陆续到齐的人,没有说话,只是把碟子放在了茶几上。
楼上传来暮夏的声音,她抱着丫丫站在二楼的走廊上,怀里的小姑娘已经换上了一件红色的棉袄,扎着两个小辫子,精神得很。
“要准备鞭炮吗?”
钟言苦笑了一声:“随你们,我是无所谓。”
话音刚落,别墅外传来一声刹车响。
几女几乎是同时神色一正,连呼吸都敛了几分。
暮夏还真从门后翻出一圈鞭炮来,抱着丫丫往门口走。
“来帮忙!”
何念芙与彭敏连忙跟上去,三人合力将那卷红彤彤的鞭炮在院门前铺开,长长地拖了一地。
一辆长途出租车停在路边,车门打开,下来一对四十来岁的夫妇。
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色夹克,肩上扛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袋口露出一截塑料桶的边沿。
女人背着个大号的帆布背包,双手拎着一袋水果和几盒当地特产,裤腿上还沾着长途车上的灰。
正是钟言的父母,钟家焰与周秀兰。
钟言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两道熟悉的身影从车边绕过来,眼眶一下就热了。
他快步迎了上去。
“放炮!”赵绮站在台阶上,笑着喊了一声。
何念芙蹲下身,用打火机点燃了引线。
引线哧哧地冒着火星,飞快地窜进鞭炮堆里,噼里啪啦的炸响瞬间炸开,红色的碎纸屑在晨光中飞舞,硝烟味弥漫了整个院门口。
钟家焰放下蛇皮袋,掏出两块五的烟点上,看着儿子道。
“车钱还没给。”
“呃……”钟言愣了一下,看着父亲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
他伸手把父亲嘴上的烟抽走,顺手将一包特供塞进他手里。
“抽这个。”
然后转身走到出租车旁,弯腰看向车窗:“师傅,多少钱?”
司机嚼着槟榔,看了一眼计价器,又抬眼打量了一下钟言。
“邻市来的,四百多公里呢。过路费、油费……给两万吧。”
“两万?”钟言目光落在司机搭在方向盘上的那只手上,他手背上纹着一条青龙。
他看了两秒,收回目光,语气平淡:“两万就两万吧,我不跟你计较。”
赵绮递给司机两绑票子,随意问道:“邻市来的,是罗刹古寺那吗?”
司机偷偷看了钟家焰与周秀兰一眼。
周秀兰忙开口:“小绮啊,别问那些没用的。”
她的声音比平时快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太自然的急切,像是怕赵绮再多问一句就会问出什么来。
钟言看了母亲一眼,没有追问。
他接过母亲肩上的背包,拎在手里掂了掂,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那就别问了。你是我妈就够了。”
这句话说完,他没有再看司机,和他手背的青龙纹身,只是转过身,拎着包往院里走去。
身后,鞭炮的碎屑还散在地上,硝烟味混着晨风,一点一点地散开。
客厅中,钟言一一将众人介绍过去。
赵绮、何念芙、彭敏、永宁、暮夏、丫丫,每点到一个人,对方便微微点头或轻声问好,像一场排练过但依然免不了紧张的见面。
轮到雪宝和三尾灵猫时,钟言指了指蹲在沙发扶手上梳理羽毛的雪鸮,又指了指蜷在永宁膝头、三条尾巴松松垂下的灵猫。
“这是雪宝,这是灵猫,都是家里养的。”
他说这话时,目光一直落在父母脸上。
他看见父亲钟家焰的目光在雪宝身上停了一瞬,不是普通人见到异兽时那种下意识的警惕和惧怕,而是一种带着审视意味的端详,像是在辨认什么。
母亲周秀兰的眼神则亮了一下,那亮光里没有惊奇,更没有害怕,而是一种见惯了稀奇事物之后才会有的、纯粹的欣赏。
钟言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一眼。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笑着补了一句:“它们不咬人,就是嘴馋。”
“它们吃这个吗?”周秀兰拿起桌上的一块碧玉币,在指尖翻看了一下,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问这瓜子是五香还是原味。
“嗯,”钟言点头,“里面有些灵气。我学了爷爷留下的大梦神仙诀,也能吸收。”
“哥哥还送了块很暖的给我呢。”暮夏怀里的丫丫抓着脖子上那枚青玉币,献宝似的举了举。
“哦。”周秀兰应了一声,目光从那枚青玉币上掠过,没有多问,也没有多看一眼。
那份淡然,不像是一个普通农妇见到儿子拿出玉币喂鸟时该有的反应。更像是见惯了这些东西,懒得大惊小怪。
钟言把这一切收在眼里,没有点破,换了个话头。
“老妈,你和老爸年年在外打工,到底做些什么?”
“就做一些……”钟家焰想了想,像是在斟酌措辞,“帮人养些鸡鸭鹅,是个农场。”
钟言挑了挑眉:“不是管一些土匪强盗吧?”
“这年头哪有土匪?”钟家焰仰起头,目光飘向天花板上的吊灯,像是在研究那盏灯的款式。
几女陆续开始上菜。
彭敏端着一大碗汤从厨房走出来,那碗实在太大,汤又满,她走得小心翼翼,指尖已经被烫得微微发红。
快到桌前时,她终于撑不住了,嘴里“嘶”了一声,手上一松,碗沿眼看就要滑脱。
周秀兰头也没回,只是随手一挥。
一团柔和的气劲从她掌间荡出,稳稳托住那只汤碗,轻轻落定在餐桌中央,汤汁纹丝未动。
钟言看着母亲收回的那只手,笑了一下。
“老妈,你这手罡气用得挺熟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