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无朔走出医院大门，雪还在下。

他站在台阶上，仰头看着天。

雪花落进眼睛里，凉得发疼，他眨了眨眼，没哭。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是裴珠泫发来的消息，还是一个句号。

他盯着那个句号看了很久，指尖在屏幕上悬着，最后什么也没回，把手机揣了回去。

医院门口有家便利店，二十四小时营业。

他走进去，在货架前站了很久。

薄荷糖、水果糖、话梅糖……他一样一样看过去，最后拿了一盒薄荷糖，和裴珠泫那个空盒子一样的牌子。

他盯着那盒糖看了很久。

裴珠泫说"一直带糖"。那是真的。

至少这句话是真的。

他付了钱，把糖盒揣进口袋。

糖盒是方的，硌着大腿，存在感很强。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看了他一眼："先生，你脸色不太好。"

范无朔没说话，把钱放在柜台上，拿起糖盒往外走。

雪下得更大了。

他站在路边打车，手指冻得发僵，却不想把手揣进口袋。

糖盒硌着腿，他往里推了推，没拿出来。

出租车来了，他上车，报了一个地址。

不是来福小区。

是墓园。

墓园在城郊，雪覆盖了一片片墓碑，白得刺眼。

范无朔不知道走了多久，最后停在一块墓碑前。

碑上刻着一个名字："谢颖儿。"

他的母亲。

他蹲下去，把薄荷糖盒放在碑前。

"妈。"他叫了一声，声音被风吹散。

他想起最后一次见谢颖儿，是在精神病院。

她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握着他的手说："朔朔，快去找爸爸。"眼眶红着，把他拉进怀里，抱得很紧，紧得他喘不过气。

"妈。"他又叫了一声，"你骗我。"

风卷着雪扑在脸上，他没躲。

"你骗我。"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开始抖。

"你骗我——"

他攥着墓碑边缘，指节发白，额头抵在冰冷的石碑上。

"你骗我！"

声音炸开在墓园里，惊起几只栖在树上的鸟。

然后没了。

他维持那个姿势很久，久到雪落满肩头，久到手指失去知觉。

最后他抬起头，看着碑上那个名字，笑了一下，很轻。

"算了。"他说，"不怪你。"

他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转身往外走。

走到墓园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妈，我走了。"

范无朔回到来福小区，钥匙插了两次才对准锁孔。

屋里没开灯，裴珠泫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的光映着脸。

听见门响，他抬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范无朔站在玄关，雪水从裤脚滴下来，在地板上积了一小滩。

他走过去，在裴珠泫面前站定，然后蹲下去，把脸埋进他膝盖里。

裴珠泫僵了一下。

"……范无朔？"

没回应。

膝盖上的湿意越来越重，温热的，渗进布料里。

裴珠泫低头看着他的后脑勺，头发乱糟糟的，还沾着雪粒。

"你怎么了？"他问，声音绷着。

范无朔摇头，脸还埋着，肩膀开始抖。

裴珠泫的手指悬在半空，落下去，又抬起来，最后狠狠推了他一把："你说话啊！"

范无朔被推得晃了一下，没倒，还是蹲着，抖得更厉害了。

"……别问。"

"别问？"裴珠泫的声音陡然拔高，"你他妈蹲这儿哭，让我别问？"

范无朔不说话。

裴珠泫盯着他，胸口起伏得厉害，脑子里全是乱的。

他越想越慌，越慌越急，嘴比脑子快：

"范无朔，你有病就去治，在这儿哭有什么用——"

话出口，屋里安静了。

范无朔僵了一下，然后抬起头。

眼眶红得吓人，脸上全是泪痕，鼻尖也红着。

他看着裴珠泫，没生气，反而笑了一下，带着鼻音："……你说得对。"

裴珠泫愣住。

"我是有病。"范无朔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治不好了。"

他说完，重新把脸埋回去，手攥着裴珠泫的裤腿，指节泛红。

裴珠泫坐在那儿，僵成一块石头。

他低头看着范无朔，看着他的发顶，看着他颤抖的肩膀。

那只手背上还有针眼的痕迹，青紫的一小块。

裴珠泫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来。

他想骂点什么，想问他到底怎么了，想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但范无朔抖得太厉害了，攥着得他裤腿往下拉—。

"……操。"裴珠泫低声骂了一句，声音发颤。

他伸出手，不是拽，而是慢慢覆在范无朔后颈上，掌心贴着他冰凉的皮肤，"……哭什么哭，难看死了。"

范无朔僵了一下，抖得更厉害了。

"……算了。"裴珠泫的声音低下去，几乎是嘟囔，"哭吧，我不看。"

他别过脸，但手没撤，就那么搭在范无朔后颈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他耳后的皮肤。

范无朔攥着他后背的衣服，哭得喘不过气。

淮山被吵醒了，从卧室里揉着眼睛走出来，看见地上的两个人，愣了一下。

他没闹，也没叫，只是光着脚走过来，小手抓住范无朔的裤脚，轻轻摇了摇。

"范哥哥……"他小声叫，"范哥哥不哭……"

范无朔的哭声顿了一下，没抬头，只是腾出一只手，把淮山的小手攥进掌心。

淮山不摇了，就站在那里，任由范无朔攥着，小脸上全是困意，却没走。

裴珠泫看着这一幕，眼眶忽然酸得厉害。

不知道哭了多久。

范无朔的声音渐渐小了，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最后没了动静。

裴珠泫低头看他，发现他已经睡着了，脸还埋在自己肩窝里，呼吸不均匀，偶尔抽一下。

裴珠泫没动，保持着那个姿势，直到腿麻了。

他轻轻把范无朔放平在沙发上，拉过毯子盖在他身上。

淮山还攥着范无朔的手，裴珠泫蹲下来，把小家伙抱起来，放回卧室床上。

"哥哥……"淮山迷迷糊糊地睁眼，"范哥哥好了吗？"

"好了。"裴珠泫替他掖好被角，"睡吧。"

他回到客厅，蹲在沙发边，看着范无朔。

范无朔的眼眶还红着，睫毛上挂着泪珠。

裴珠泫伸手，用拇指轻轻抹掉那滴泪。

动作很轻。

"……你到底怎么了。"他低声说。

裴珠泫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然后坐在沙发边的地板上，背靠着沙发，守着。

天黑透了。

范无朔在沙发上翻了个身，含糊地叫了一声："……裴珠泫。"

"在。"

"……糖。"

裴珠泫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很轻。

"睡醒了给你。"他说。

范无朔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早上。

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刺得他眯了眯眼。

他撑着沙发坐起来，毯子滑到腿上。

裴珠泫不在。

茶几上放着那盒薄荷糖，还有一杯水，水已经凉了。

范无朔盯着那盒糖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拿过来，打开，剥了一颗塞进嘴里。

薄荷的凉气冲得他眼眶一酸。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是范竞丞发来的信息，"乖崽，和姐姐见面说好不好，爸现在已经没有生命危险了。"

范无朔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最后回了。

"不用。"

他又剥了一颗糖，塞进嘴里，两颗糖叠在一起，凉得发苦。

手机又震了。

范竞丞："这个事情我可以解释。"

范无朔没回，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他忽然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步子很快，像是有使不完的劲。

走到窗边，一把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睁不开眼，但他没躲，反而笑了一下。

"……天气真好。"他说，声音很轻。

他转身，开始收拾屋子，动作很快，叠衣服、擦桌子、给淮山换水，一件接一件，停不下来。

裴珠泫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范无朔蹲在地上，正在擦地板，额头上全是汗，但嘴角弯着，眼睛亮得吓人。

"……你干什么？"裴珠泫问。

范无朔抬头看他，笑得很灿烂："打扫卫生啊，你看不出来？"

裴珠泫皱眉，把外卖放在桌上："你，现在擦地？"

范无朔站起来，把抹布扔进盆里，水溅了一地，"干活，有问题？"

他说完，又转身去叠沙发上的衣服，动作很快，但叠得乱七八糟，T恤卷成一团塞进抽屉。

裴珠泫走过去，按住他的手："范无朔。"

"嗯？"

"你歇会儿。"

"我不累。"范无朔抽出手，继续叠，"我精神好得很，一点都不累，我觉得我现在能跑十公里——"

"范无朔。"裴珠泫的声音沉下去。

范无朔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笑得更灿烂了："裴珠泫，你怎么了？我没事啊，我挺好的，我真的挺好的——"

他的声音开始抖，叠衣服的手也开始抖，但他没停，越叠越快，衣服从抽屉里溢出来，掉在地上。

裴珠泫盯着他的手。那双手抖得厉害，指节泛白，T恤被卷成一团塞进抽屉，拉链刮破了布料。

范无朔还在笑，嘴角弯得太高。

裴珠泫心里一沉。

这不对。

他忽然伸手，把范无朔拉进怀里。

范无朔僵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我挺好的。"他说，声音闷在裴珠泫肩窝里，还在抖，"我真的挺好的……"

"嗯。"裴珠泫说，"你挺好的。"

"我不需要休息……"

"嗯。"

"我不需要……"

范无朔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没了。

他攥着裴珠泫后背的衣服，但没哭，只是抖。

裴珠泫抱着他，手掌在他后背轻轻拍着，一下，一下。

"……范无朔。"他叫了一声。

"嗯？"

"你昨晚不是回家了吗？发生了什么？"

范无朔僵住了。

"不是质问你，"裴珠泫说，声音很轻，"是我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不讲。"

范无朔没说话，只是攥着他衣服的手更紧了。

很久。

"……不想说。"他说，声音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