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雪停了,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亮晃晃的线。
淮山醒得最早,趴在床上数范无朔的睫毛,数着数着就上手揪。
"……疼。"范无朔闭着眼皱眉,把小家伙的手攥进掌心,"淮山,早上好。"
"范哥哥早上好!"淮山声音脆生生的,"淮山饿了!"
裴珠泫从厨房探出头,头发翘着,手里还拿着锅铲:"范无朔,过来煎蛋。"
"为什么是我?"
"你煎得圆。"
范无朔笑着起身,路过裴珠泫身边时,顺手往他嘴里塞了颗糖。
裴珠泫瞪他,脸却红了,转身继续熬粥。
三个人挤在小小的餐桌前。
淮山坐在范无朔腿上,裴珠泫对面,晨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歪歪扭扭地叠在一起。
"范哥哥,"淮山忽然说,"你今天要走吗?"
范无朔愣了一下,随即笑:"不走。寒假了,天天陪着淮山。"
"那明天呢?"
"明天也不走。"
"后天呢?"
"后天……"范无朔看向裴珠泫,那人正低头喝粥,睫毛在晨光里投下一小片影子,"后天也不走。一直不走。"
裴珠泫没抬头,但嘴角翘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
手机就是在这时候响的。
"你的爱就像火苗,把我的心燃烧……"旋律炸开在晨光里,淮山跟着摇头晃脑地哼。
范无朔看了眼屏幕,笑意淡了点。
他放下筷子,把淮山放到裴珠泫腿上:"乖崽,我接个电话。"
裴珠泫抬眼看他,没说话,只是伸手把淮山往怀里拢了拢。
范无朔走到阳台,关上门。
裴珠泫盯着那扇玻璃门,看见他靠在栏杆上,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紧。
电话不长,三分钟。
范无朔推门进来时,脸上还挂着笑,但眼神空了。
"谁?"裴珠泫问。
"我姐。"范无朔坐下,把凉掉的粥一口喝完,"我爸过几天生日,让我回去一趟。"
"你想回?"
范无朔没立刻回答。
他盯着碗底剩的一粒米,看了很久。
"……不想。"他说,声音很轻,"但姐说,爸最近身体不太好。"
裴珠泫"嗯"了一声,没再问。
他太清楚"不想回但必须回"是什么滋味。
"晚上回来。"范无朔忽然凑过来,在裴珠泫额头上亲了一下,快得像一阵风,"给你带糖。"
"谁要你的糖。"
"我要你的。"
裴珠泫低头给淮山擦嘴角的粥渍,没理他。
范无朔笑了笑,起身去换衣服。
淮山从裴珠泫怀里探出头:"范哥哥去哪?"
"出去一趟。"范无朔蹲下来,捏捏他的脸,"晚上回来给淮山带糖,好不好?"
"好!"淮山眼睛亮起来,"要橘子味的!"
"好,橘子味的。"
范无朔起身,最后看了裴珠泫一眼。
那人背对着他,肩膀绷得很紧,但没回头。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雪又开始下了,出租车在城郊的公路上缓缓行驶。
范无朔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白茫茫一片,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糖盒。
糖盒是裴珠泫的,空的,被他顺手揣进了口袋。
手机震了一下,是裴珠泫发来的消息,只有两个字:"几点?"
范无朔笑了,指尖在屏幕上敲:"晚上大概十点我就回来。"
"谁关心你几点回了。"
"你要是出门我要问,就问。"
对面显示"正在输入"很久,最后发来一个句号。
范无朔能想象裴珠泫耳尖红着,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后只憋出一个句号的模样。
他笑着把手机揣进口袋,抬头看向窗外。
老宅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院子里那棵老梅树缀着花苞,在雪里红得晃眼。
他想起小时候,范竞丞把他扛在肩上摘梅花,他够不着,急得直蹬腿。
那时候范敛站在门口笑,眼角的皱纹舒展开。
出租车停在门口,范无朔付了钱下车。
他抬头看着那栋房子,三层的别墅,旁边还停着几辆车。
他站在那扇熟悉的门前,抬手,放下,又抬手,最终敲了下去。
门内一片寂静。
他又敲了敲,加重了力道,依旧无人应答。
范无朔皱起眉,摸出手机给范竞丞拨过去。
电话刚响一声就被接起,范竞丞的声音劈头盖脸砸过来,抖得不成样子:"无朔?你在哪?"
"家门口,没人——"
"来医院。"范竞丞的声音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爸出车祸了,你快来,市一院,急诊——"
电话断了。
范无朔愣了一秒,转身就往路段前打车。
市一院急诊楼的红灯刺眼得像是要烧起来。
范无朔冲进大厅,看见范竞丞站在走廊尽头,高跟鞋在地面上敲出杂乱的声响。
她抬头看见他,眼眶红得吓人,却一滴泪也没掉。
"姐,怎么样?"范无朔抓住她的手臂。
"脾脏破裂,大出血。"范竞丞的声音机械得像是在背书,"要输血,血库……血库O型不够了——"
"我去。"范无朔转身就往采血室走,"我去——"
范竞丞一把拽住他。
她的手指力道大得像是要嵌进他的骨头里。
"你不行。"她咬住下唇,齿痕深陷进苍白的皮肉里,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不能去。"
范无朔僵在原地。声音越来越慌张:"姐!我去吧,我不怕针——"
范竞丞死死咬着唇,眼睛通红暴涨,像是有东西要从她嘴里挣脱出来。
护士在过道喊:"AB型家属来采血室——"
范无朔从范竞丞身侧走过。
她没拦,嘴角抿成直线。
采血室的灯白得发青。
他坐下,卷起袖子,血管在冷光下泛着青。
护士接过他的身份证,在系统里敲了几下,抬头看他:"你是O型?"
"是。"
护士又低头,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皱了皱眉,再看他一眼,目光里有一丝迟疑:"患者范敛……AB型。你输不了。"
范无朔没听懂似的:"什么?"
"AB型只能接受AB型。"护士把身份证还给他,指尖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像是确认什么,然后抬头,声音轻下去,"你……和患者不是直系亲属吧?"
范无朔看着那张采血单。
白纸。黑字。O型。AB型。
他拿着采血单颤颤巍巍走向范竞丞,"姐,我是O型?爸是AB型——"
范竞丞眼里红意渐渐加深,语气开始有气无力:"乖崽,听姐说。"
范无朔眼里泛红,声音颤抖,"别叫我乖崽!"
他忽然笑了。
笑声在采血室里荡开,护士往后退了半步。
他笑得肩膀发抖,笑得眼眶发酸,笑到喉咙里泛起铁锈味。
然后他停了。
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以为自己是被抛弃的那个。
原来从头到尾,被抛弃的只有范敛一个人。
范无朔起身,把采血单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他往走廊外走。
范竞丞眼眶红得吓人,嘴唇动了动。
范无朔没停。
"你去哪?"范竞丞的声音追上来。
"买糖。"
"……什么?"
"裴珠泫的糖盒空了。"他推开安全通道的门,声音从楼梯间飘上来,很平,"我答应给他带糖。"
门在他身后合上。
声控灯灭了。
范竞丞站在原地,听见他的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下,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医院的白噪音里。
她慢慢蹲下去,背靠着墙,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抖动,眼神疲倦的困意涌了上来。
走廊的灯白得晃眼。
远处,手术中的红灯重新亮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