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铁穿过隧道,车窗映出三个人的影子。淮山趴在裴珠泫肩上,口水弄湿了一小块校服。
来福小区。
钥匙转了两圈,门开了。
闷热的空气涌出来,带着灰尘的味道。
裴珠泫把窗户推开,晚风灌进来,楼下烧烤摊的油烟味飘上来。
他把淮山放在床上,小家伙翻了个身,咂咂嘴。
"你回去吧。"
"我留下。"
裴珠泫没再说话,从柜子里翻出一件旧T恤扔过去。
浴室传来水声。
裴珠泫坐在床边,盯着淮山皱着的眉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空糖盒。
水声停了。
范无朔擦着头发走出来,发梢还在滴水。他看了眼床上的淮山,又看了眼裴珠泫手里的空糖盒,没说话,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剥开,递过去。
橘子味。
裴珠泫含住,甜味在舌尖化开。
他仰头看着天花板,喉结滚动了一下。
"面还煮吗?"
"煮。"
兔子模具扣在面团上,"咔哒",一只兔子掉进锅里。
范无朔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背影被灶台的火光镀上一层暖色。
面刚盛好,卧室里传来哭声。
撕心裂肺的。
裴珠泫冲进去,筷子掉在地上,没人去捡。
淮山坐在床上,小手捂着腮帮子,脸皱成一团,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牙牙……牙牙疼……"
裴珠泫掰开他的嘴,床头灯的光照进去——右侧牙龈红肿得厉害,一颗白牙尖正往外顶,周围的肉充血发亮。
"没事,没事。"裴珠泫把他抱起来,轻轻晃,声音发颤,"牙牙长出来就好了。"
可淮山疼得直哆嗦,小手攥紧他的衣领,嗓子哭哑了,眼泪洇湿一大片肩膀。
范无朔站在门口,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
"我去买药。"
"都关门了——"
"我去找。"
门"砰"地关上。楼道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楼梯口。
裴珠泫抱着淮山,在床头灯下晃着,哼着那首不成调的歌谣。淮山的哭声渐渐弱下去,变成抽抽搭搭的哽咽,偶尔疼得厉害,就猛地一哆嗦。
"哥哥……"淮山的声音哑得像砂纸,"妈妈什么时候回来……妈妈回来……就不疼了……"
裴珠泫的手臂僵住。
窗外有汽车碾过路面,远处有人在楼下吵架,模模糊糊的。
"快了。"他说,声音轻得像是在哄自己,"等牙牙长出来,妈妈就回来了。"
淮山瘪了瘪嘴,眼皮越来越沉,最后趴在他肩上,呼吸绵长。
裴珠泫一动不动,直到肩膀发麻。
他低头看着淮山,孩子的眉头还皱着,偶尔抽一下。
糖盒还是空的。
钥匙转动的声音。
范无朔推门进来,额头上全是汗,T恤湿了大半,手里攥着一袋药,铝箔纸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跑了三家。"他喘着气,"二十四小时的,有儿童用的。"
他蹲在床边,用棉签蘸了药,轻轻涂在淮山牙龈上。
动作很轻,像是对待什么易碎的东西。
淮山在梦里皱了皱眉,咂咂嘴,没醒。
"好了。"范无朔把药瓶盖好,"能管一会儿。"
两个人坐在床边,肩挨着肩,影子投在墙上,融成一个。
裴珠泫的手很凉。范无朔握住,十指相扣。
"以后,"范无朔的声音很低,“我陪你。"
裴珠泫的手指颤了一下。
窗外传来一声猫叫,凄厉而绵长。
淮山在梦里翻了个身,小手往空中抓:"哥哥……糖糖……"
范无朔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剥开,递到裴珠泫嘴边。
薄荷味。
"都买了。"他说,嘴角弯了弯,"薄荷的,橘子的,草莓的,葡萄的……你要哪个,我都有。"
裴珠泫含住,凉意从舌尖渗到胸腔里。
他转头看范无朔,眼眶红着,却笑了。
"傻。"
"只对你。"
裴珠泫靠在范无朔肩上,闭上眼睛。
薄荷糖还剩最后一丝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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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从窗户漏进来,把灰尘照得清清楚楚。
淮山又哭了。
"饿饿……"
裴珠泫把他抱起来:"煮面,兔子形状的,好不好?"
"要范哥哥煮……"淮山抽抽搭搭地,小手往那边伸,"范哥哥煮的好吃……"
范无朔爬起来,头发乱得像鸡窝。他
看了眼淮山肿着的腮帮子,笑了:"好,好多好多兔子。"
灶台前,他系着那条旧围裙,背影被晨光镀上一层金边。
裴珠泫抱着淮山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没说话。
"范无朔。"
"嗯?"
"你会一直这样吗?"
范无朔关火,转身,把淮山接过去,另一只手覆上裴珠泫的手背。
"一直。"
"一直带糖。"
"好。"
"一直帮我掖被子。"
"好。"
"一直……"裴珠泫顿了顿,耳尖红了,"一直在我旁边。"
范无朔笑了,那笑从嘴角漫到眼底。
"好。"
小桌旁,三个人。淮山吃得满嘴都是,腮帮子还肿着,眼睛却弯成了月牙。
"范哥哥,"他忽然抬头,小嘴沾着面汤,"你的牙牙疼过吗?"
"疼过。"
"那你怎么不哭?"
范无朔转头看裴珠泫,目光温柔得像是在看一件珍宝。
"有人给我糖吃。"他说,"就不疼了。"
裴珠泫的耳朵红了,低头搅面:"……吃饭。"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金色的光洒满房间。
裴珠泫伸出手,在桌下握住了范无朔的手。
十指相扣。
"裴珠泫。"
"嗯?"
"你今天,"范无朔顿了顿,"比糖还甜。"
"……滚。"
淮山抬起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小嘴一瘪:"哥哥,范哥哥,你们不要淮山了……"
"没有。"裴珠泫把他抱起来,轻轻拍背,"哥哥最疼淮山。"
"那你们为什么拉手手?"
范无朔伸手,把淮山也揽进怀里。
"因为,"他说,"我们是一家人。"
淮山眨了眨眼睛,小手覆上来,把三个人的手叠在一起。
"那淮山也要拉手手。"他说,"一家人都要拉手手。"
晨光里,三个人的手叠在一起,影子投在墙上,融成一个。
叶子在风里沙沙响,远处传来卖豆浆的吆喝声。
裴珠泫靠在范无朔肩上,淮山趴在他怀里。
嘴里的薄荷糖早就化完了,可那股凉意留在了心底,混着一丝甜,慢慢化开,变成了一整个秋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