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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橘子比薄荷甜

裴珠泫毛巾擦着半湿半干的头发,沐浴清香在他身侧环绕。

他趿着拖鞋走到自己床边,刚坐下,室内和室外的温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打了个喷嚏。

"阿嚏——"

他吸了吸鼻子,把毛巾搭在椅背上,从柜子里翻出一件薄外套披上。

浴室里的水声还没停,范无朔在里头待了有一会儿了—不知道在干啥洗那么久…。

裴珠泫爬上床,拉好床帘,把自己裹进被子里。

被角还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他侧躺着,盯着床帘上印着的暗纹发呆。

心跳还没完全平复,刚才在浴室门口的那番话像是一颗石子投进湖里,涟漪一圈圈荡开,久久不散。

水声停了。

没过多久,范无朔掀开床帘一角,探进头来,头发还在滴水:"我关灯了?"

"……嗯。"

灯灭了。

宿舍里只剩下邓伟和陈泽均匀的呼吸声,还有窗外偶尔驶过的汽车碾过路面的声响。

范无朔轻手轻脚地爬上床,在裴珠泫身侧躺下。

床帘隔绝出一个狭小昏暗的空间,两个人背对背,中间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谁都不敢翻身。

裴珠泫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是有人在胸腔里沸腾。

他闭着眼睛,努力放缓呼吸,可越是想睡,感官就越发清晰——身后范无朔的体温,被子里混合着的沐浴露和洗发水味道,还有那人偶尔细微的呼吸起伏。

不知过了多久,裴珠泫的被子往下滑了一截,露出半边肩膀。

他睡熟了,毫无察觉。

范无朔睁着眼,在黑暗里静静地等了一会儿,确认裴珠泫呼吸平稳了,才小心翼翼地伸手,捏住被角,一点一点往上拉,盖到他下巴处。

动作轻得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东西。

没过几分钟,裴珠泫翻了个身,被子又滑下去。

范无朔叹了口气,再次伸手,把被子掖好。

如此反复了三四次,范无朔终于放弃了,他往裴珠泫那边挪了挪,手臂虚虚地搭在被子上,像是筑了一道屏障,防止它再往下掉。

裴珠泫在梦里咂了咂嘴,往热源处蹭了蹭,后背抵上范无朔的胸膛。

范无朔浑身一僵,连呼吸都停了。

裴珠泫却睡得更沉了,呼吸绵长而均匀。

范无朔盯着床帘顶,一动不敢动,直到微弱的晨曦微光里迷迷糊糊地阖上眼。

一早的小考来得猝不及防。

裴珠泫坐在考场里,笔尖在草稿纸上沙沙作响,脑子里却时不时闪过昨夜那个温热的触感。

他甩了甩头,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在最后一道大题上。

"时间到。"

裴珠泫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范无朔从隔壁考场出来,眼下挂着淡淡的青黑,看见他时却笑了:"昨晚没睡好?"

"……彼此彼此。"裴珠泫别过脸,耳朵却红了。

学业压力像一座山压下来,小考、月考、竞赛培训,日程表排得满满当当。

裴珠泫原本和外婆约好这周六去接弟弟裴淮山照顾,结果硬生生拖到了下下下个周六。

电话里外婆的声音带着担忧:",珠泫啊,别太累了,淮山啊—交给外婆,你啊学业为主,啥时候接弟弟回去都可以的啊。"

"我知道,外婆。"裴珠泫握着手机,站在走廊尽头,声音放得很轻,"等我这阵子忙完考试,一定回去。"

周六终究还是来了,只是比原计划晚了整整两周。

地铁车厢里人不多,裴珠泫和范无朔并肩坐着,中间隔着一个座位的扶手。

裴珠泫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隧道壁,忽然感觉手背一热——范无朔的手覆了上来,掌心干燥而温暖。

裴珠泫没动,也没转头,只是手指微微蜷起,反握住了那只手。

车厢轻微晃动,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玻璃上,随着隧道的光影明明灭灭。

起初还隔着一拳的距离,后来肩膀挨着肩膀,再后来,裴珠泫的头不知不觉地歪过去,轻轻靠在范无朔肩上。

范无朔僵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把两人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紫丁站到了。

车门打开,裴珠泫直起身,却没有松开手。

他拉着范无朔站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车厢,影子在站台的灯光下越靠越近,最后重叠成一个。

"外婆家往哪边走?"范无朔问。

"出了站右转,穿过两条巷子。"裴珠泫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小姨,你……在门口外面等我吧"裴珠泫的脸一下垮了起来。

"我知道。"范无朔捏了捏他的手,"我等你,你去吧。"

裴珠泫抬头看他,眼眶忽然有点酸。

他低下头,拉着范无朔往出站口走,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到了小区,裴珠泫站在门口敲了敲门,捻着家乡话喊着:“外婆!我来接弟弟了”手指又在门口上叩叩了二声,见没回应打算再敲二声,门内的争吵声和淮山的哭声一同涌了出来,闯进他的耳蜗。

“妈!你就这么喜欢给我姐带孩子吗?!这小孩一直吵我都睡不成叫了!”池奈奈的声音沙哑,像是滔滔不绝说了很多次。

外婆的声音哽咽,边哄拍着淮山的背说:“他是你姐姐的儿子,怎么你也是他小姨,你这么就这么不待见你姐的孩子!你—是想气死我吗?啊!声带嘶哑的声音。”

声音越来越汹涌。

“她不是我姐!你就没把我放在眼里,什么都宁愿给我姐,我也是你的女儿!你给过我吗!”那道女音嘶吼着像一头猛兽。

裴珠泫的手指僵在半空,缓缓收紧拳头,肩膀微微松开,像是叹了一口气。

淮山的哭声像一根细线,穿过门板的缝隙,勒进他的心脏。

他听见过小姨池奈奈的抱怨,但从没听过她用这种声音说话——像是被什么东西逼到了悬崖边,嘶吼着要把整个世界一起拽下去。

范无朔察觉到裴珠泫一直傻站着,便走到他身侧。

他也听到了里面的争执,那些尖锐的字句像碎玻璃一样从门缝里溅出来。

他看见裴珠泫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剥开糖纸含进嘴里,手指在微微发抖,却还要强撑着捻着家乡话开口:"外婆,我来接弟弟了。"

那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什么,尾音还带着一点薄荷糖凉丝丝的涩。

范无朔没说话,只是往他身边又靠了半步,肩膀轻轻抵上他的肩膀。

裴珠泫没转头,但含着的薄荷糖在舌尖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缓慢地化开,凉意从喉咙一直渗到胸腔里,把那里堵着的一团东西暂时冻住了。

他抬起手,指节在门口上叩叩叩了两声。

里面的争吵声戛然而止,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只有淮山的哭声还在断断续续地传出来,抽抽搭搭的。

裴珠泫又等了两秒,抬手要再敲,门"哗啦"一声从里面拉开了。

池奈奈站在门口,眼眶通红,睫毛膏晕成两道黑痕挂在眼下。

她比裴珠泫大了十几岁,此刻却像一株被狂风摧残过的植物,枝叶都扭曲了。

她看见裴珠泫,愣了一下,随即扯出一个笑,那笑比哭还难看。

"哟,大学生来了。"她往旁边让了让,声音沙哑,"接你的宝贝弟弟?快接走,我受够了。"

裴珠泫没动。

他越过池奈奈的肩膀,看见客厅里外婆佝偻着背,怀里抱着淮山。

老人家的头发比上次见又白了许多,正轻轻拍着孩子的背,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谣。

淮山把脸埋在外婆颈窝里,抽抽搭搭的,小肩膀一耸一耸。

他嘴里的薄荷糖化得更慢了,凉意混着一股说不清的涩,在舌尖上打转。

"小姨。"裴珠泫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尾音还沾着家乡话的软糯,"淮山才三岁。"

"三岁怎么了?"池奈奈突然拔高音量,像是被点燃的引线,"三岁就可以随便哭?三岁就可以半夜三更把我吵醒?裴珠泫,你站着说话不腰疼,你知道我为了考研每天睡几个小时吗?"

"奈奈!"外婆的声音从客厅里传来,带着疲惫的呵斥,"你冲孩子发什么火……"

"他不是孩子!"池奈奈猛地转身,对着外婆吼回去,"他十八了!他早就该知道这个家是什么样!妈,你眼里就只有姐姐,只有姐姐的孩子,我呢?我考研的辅导费你问过一句吗?我房租交不上的时候你在哪儿?"

裴珠泫感觉范无朔的肩膀又往他这边抵了抵,力道很轻,却像是一根锚,把他从某种即将沉没的情绪里拽住。

他想转头看一眼范无朔,却发现自己脖子僵得厉害,连转动都困难。

嘴里的薄荷糖终于化完了,最后一丝凉意消失在舌尖,留下空荡荡的涩。

"珠泫。"范无朔的声音很低,只有他能听见,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没事。"

裴珠泫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太深,带着薄荷残留的凉,刺得肺叶发疼。

他抬脚跨过门槛,经过池奈奈身边时,闻到了一股浓重的烟味,混着廉价香水的气息,呛得人鼻子发酸。

"外婆。"他蹲到外婆面前,伸手去摸淮山的头。

小家伙抬起头,眼睛肿得像两颗桃子,看见是他,瘪了瘪嘴,眼泪又要往下掉。

"哥哥……"淮山伸出小手,攥住他的手指,"哥哥接我回家……"

"嗯,接你回家。"裴珠泫把淮山抱过来,孩子的重量压在他手臂上,沉甸甸的。

他转头看向还站在门口的池奈奈,嘴张了张,最后只说出一句:"小姨,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池奈奈像是被这句话刺了一下,肩膀猛地一颤。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最后只是冷笑一声,转身进了里屋,门摔得震天响。

外婆叹了口气,用袖口擦了擦眼角:"珠泫啊,别怪你小姨,她……她压力大。"

"我知道。"裴珠泫把淮山往上颠了颠,嘴里的薄荷味早就散尽了,只剩下淡淡的苦,"外婆,我带了换洗的衣服,淮山我先接回去了。"

"好好好。"外婆连连点头,目光却落在还站在门口的范无朔身上,"这位是……?"

"我同学。"裴珠泫顿了顿,"范无朔。"

范无朔往前走了两步,微微躬身:"外婆好。"

外婆打量了他几眼,目光在他和裴珠泫之间来回转了一圈,又落在裴珠泫还微微发白的指节上,最后若无其事地移开:"好,好。珠泫啊,外头热,给你们倒杯水喝再走?"

"不用了外婆,"裴珠泫站起来,淮山趴在他肩上,小手紧紧搂着他的脖子,"我们赶地铁,晚了人多。"

外婆送他们到门口,欲言又止。

裴珠泫走到楼梯口,下意识又摸向口袋,糖盒已经空了。

他攥着空糖盒,回头看见老人还站在门框里,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独地铺在水泥地上。

"珠泫。"外婆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你妈妈……她要是还在,该多好。"

裴珠泫的脚步顿了一下。

淮山在他肩上动了动,小声问:"哥哥,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裴珠泫说,声音轻得像是在哄自己,嘴里的苦涩却更浓了,"等淮山长大了,妈妈就回来了。"

他快步走下楼梯,范无朔跟在身后,一直没有说话。

直到走出单元门,热浪扑面而来,裴珠泫才忽然停下脚步。

他站在梧桐树的阴影里,低头看着手里的空糖盒,铝箔纸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

"没了。"他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范无朔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剥开糖纸递到他嘴边。

不是薄荷糖,是橘子味的,甜丝丝的香气混着他指尖的皂角味,一起飘过来。

"我有。"范无朔说。

裴珠泫抬眼看他,眼眶红得厉害,却还没掉眼泪。

他张嘴含住那颗糖,舌尖不经意擦过范无朔的指尖,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橘子味在口腔里化开,甜得发腻,却把那点苦涩压下去了。

"范无朔。"

"嗯?"

"你……"裴珠泫顿了顿,糖在舌尖转了个圈,"你随身带糖?"

"嗯。"范无朔把糖纸收进口袋,"你上次说,薄荷糖好吃,我买了,也买了别的口味。橘子味……你喜欢吃吗?"

裴珠泫愣了一下。

他确实说过,连在那天提的,自己都快忘了。

淮山在他肩上动了动,小嘴嘟囔着:"哥哥,糖糖……"

"你不能吃,"裴珠泫轻轻拍了拍孩子的背,"你吃了会蛀牙。"

"那范哥哥呢?"

"范哥哥……"裴珠泫转头看范无朔,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笑,"范哥哥是蛀牙也没关系的大人了。"

范无朔摸了摸鼻子,耳尖红了,却没反驳。

夕阳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斑驳而温柔。

裴珠泫含着那颗橘子糖,甜味从舌尖一直漫到心底,把那里堵着的一团东西慢慢化开了。

他伸出手,握住了范无朔的手,十指相扣,掌心相贴。

"走吧。"他说,声音比来时轻快了许多,"回家煮面。"

"要兔子形状的。"淮山在他肩上迷迷糊糊地补充。

"好,"范无朔笑着握紧他的手,"兔子形状的。"

三个人的影子在夕阳里越拉越长,最后融成一个,一步一步,朝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裴珠泫嘴里的橘子糖化到最后一丝甜味时,他忽然觉得,也许有些苦,不是薄荷糖能压住的。

“但有些甜,可以—。”

二点打完的,我在电影中提取了灵感,所以我想细水长流的爱情,谢谢各位读者的观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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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薄荷之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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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薄荷之恋

作者: 白子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