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八点，施工队准时开进了西门商业街。领头的是一个姓刘的中年男人，皮肤黝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夹克，手里攥着一卷施工图纸，身后跟着七八个工人，扛着工具和材料从一辆厢式货车里鱼贯而出。

林泽宇站在街口等着，看到人到了便迎了上去。刘工头跟他握了握手，眼睛扫了一圈这条街：“林老板，这条街我昨天来看过了，中间那几家铺子的门头都老化了，得整体拆了重新做。下水管道也得改，之前的排水不行，一到夏天就反味。”

“按图纸上的方案来。”林泽宇把施工图纸展开铺在旁边的电瓶车座上，用手指点了几个关键位置，“这几家商户我已经谈过了，都会配合。你这边施工的时候给他们留出行人通道就行，别影响人家白天做生意。”

刘工头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图纸，目光在某处停了一下：“街尾那家炸鸡店…不是说也要配合改造吗？但我看刚才他家门还关着，卷帘门都没拉上去。”

林泽宇转头看了一眼街尾那个方向——那扇卷帘门确实还拉着，门口空无一人，平时早上六点就该开门营业的炸鸡店今天一反常态地黑着灯。他看了一眼手机，快到九点了。昨天王德才明明答应了配合，今天却连门都没开。

他对刘工头说了句“你先带着人干其他段的活，炸鸡店那边我来处理”，然后沿着街朝街尾走去。他走到炸鸡店门口，抬手敲了敲卷帘门，发出咚咚的声响。

里面没有动静。

他又敲了一遍，这次重了几分。过了大概十几秒，卷帘门从里面被拉起来一条缝，露出王德才半张脸。他眼圈发青，看起来一晚上没睡好的样子，看到林泽宇的时候眼神飘忽，嘴唇动了动才开口：“林总…我昨天回去琢磨了一晚上，觉得这个改造的事我还是不太能接受。”

林泽宇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看着他：“说说看，什么问题。”

王德才把卷帘门又往上拉了拉，整个人走出来站在门口，手插在兜里，脸上堆着一种故作镇定的犹豫：“我这店开了五年，门头一直都是这个颜色，街坊邻居都认识。你非要统一换风格，我这老主顾来了认不出来怎么办？再说那装修，你要停业装修吧，我少做一天生意就少赚一天钱，这损失谁来补？”

林泽宇看着他，没有急着回答。他发现王德才说话的时候眼神时不时往街对面瞟一眼，像是在等什么人或事发生。他顺着那道目光扫了一眼街对面——那里停着一辆灰色面包车，车窗贴了膜看不清里面，但车的引擎还开着，排气管里冒着淡淡的白色水汽。

“王老板，”林泽宇收回目光，语气还是平的，“你昨天答应配合，今天反悔，是不是有人跟你说了什么？”

王德才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但他立刻摇头：“没有没有，就是我自己的想法。”

林泽宇沉默了两秒。然后他朝街对面那辆灰色面包车扬了扬下巴：“那车里坐着谁？你认识？”

王德才的脖子明显地僵硬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否认，但还没来得及开口，那辆灰色面包车的车门忽然从里面推开了。一个穿着黑色羽绒服的男人从驾驶座上下来，踩着不紧不慢的步子穿过马路朝这边走来。

那人约莫四十岁出头，剃着板寸头，脖子上围了一条灰围巾，气质很普通，普通到扔进人群里就找不着。但他走到林泽宇面前站定的时候，开口的第一句话就很不普通：“林总是吧？我是钱大友的堂弟，钱大民。”

林泽宇看着他，平静地点了点头：“我说，你们家到底有几个孩子啊，咋这么能生，我跟你们钱家过不去了是吧，呃，所以你有事吗？”

“没大事。”钱大民笑了一下，露出两颗抽烟抽得发黄的牙齿，“就是我哥那五间铺子被你用一千两百万收走了，他心里不太痛快。我本来不想掺和这事，但听说你今天要动工改造这条街，我琢磨着过来看看热闹。”

“看热闹？”林泽宇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目光回到王德才身上，“所以王老板是你安排的？”

钱大民耸了耸肩：“也不算安排。王德才本来就是我哥的老租户，我哥那几间铺子卖给你之后他就不太乐意配合。我跟他聊了聊，他说不想改，我就说那你就别改，反正租约还没到期，你硬顶着，他能拿你怎么办？”

王德才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从犹豫变成了一种被撑腰之后的硬气。他挺了挺胸，看着林泽宇说：“林老板，你也听到了。我这店是有理有据开着的，租约还有五个月呢。你要改造，等五个月后再说吧。”

街边已经围了一些看热闹的人，有路过的学生，有旁边铺子的邻居，几个工人也停下了手里的活远远望着这边。林泽宇站在炸鸡店门口，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带着好奇、观望和看戏的意味。

他没有看那些围观的人，只是看着王德才和钱大民，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重，但刚好能让周围的人都听清楚：“王老板，你昨天答应配合之后，今天反悔，你的理由是不愿意停业装修影响生意。那如果我告诉你，你的店根本不需要停业呢？”

王德才愣住了：“什么意思？”

林泽宇转头对刘工头招了招手。刘工头小跑过来，林泽宇从他手里拿过施工图纸铺在旁边的电瓶车座上，指着上面一个标注说明：“这段街尾的部分，我安排的是模块化施工。你的店门头改造用预制件现场拼装，一天之内就能做完，不需要停业。内部油烟管道和排水管的改造也可以分段施工，白天正常营业，晚上收工之后我再让人来做。你一天生意都不会耽误。”

王德才的嘴巴张开了，合不上了。他转头看了钱大民一眼，后者脸上的表情也僵了几分，显然没料到林泽宇连这种细节都安排好了。

“我连你店里那套炸炉的位置都考虑进去了，”林泽宇继续说，“新的油烟管道会绕开你的操作区，施工期间你该炸鸡炸鸡，该收钱收钱。改造完之后你的门头跟整条街统一风格，店里的设备全面升级，环境卫生能提高一大截，这些对你的生意只会有好处不会有坏处。你说老主顾认不出你的门头，那你就提前三天在门口贴个告示告诉人家你换了新形象，让他们来看看你的新店，这反而是一次免费宣传。”

王德才站在那里，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本来抱着"你总要让我停业装修那我就能要补偿"的心思，现在林泽宇把他的全部借口都堵死了，不停业、不影响生意、不让你亏钱，甚至还能帮你免费做一波宣传。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跳梁小丑，被人把舞台拆了还站在台上不知道该怎么下台。

钱大民在旁边脸色越来越难看。他本来想着今天来现场戳一下林泽宇的火，让这个年轻人在街上当众难堪一把，给他堂哥出口气。结果林泽宇三言两语把王德才所有的后路全封了，不仅没难堪，反而让围观的人越聚越多，个个都在竖着耳朵听。

“钱老板，”林泽宇偏过头看向钱大民，“你堂哥那五间铺子的事，是他自己跟我谈好了价签了字的，价格是市场公允价，他也没吃亏。你要是不服气，让你堂哥自己来找我聊，不用通过旁人来这条街上演戏。”

钱大民的脸色沉了下来。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低了几分：“林总，你这话就有点不给面子了。我钱大民在江城商界也算有头有脸的人，你今天当着这么多人让我下不来台…”

“呵呵，面子不是别人给的，”林泽宇打断了他，“是自己挣的。你今天来之前应该打听一下，我林泽宇做事的原则很简单——你按规矩来，我跟你讲理。你不按规矩来，我跟你讲结果。你想清楚了再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空气安静了几秒。钱大民站在那里，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周围的围观者越来越多，有好事的学生已经掏出了手机。他看了一眼王德才，后者正在朝他使眼色——意思明显是"别搞了，再搞下去难看的是我们"。

钱大民咬了咬后槽牙，退后半步，把手插进羽绒服兜里，换了一副没那么硬的表情：“行，林总你厉害。今天我认了。”他转身朝那辆灰色面包车走去，拉开车门的时候回头看了王德才一眼，丢下一句，“你自己看着办。”

灰色面包车发动引擎驶离了街边，排气管喷出一股白烟之后消失在拐角。王德才站在自己的炸鸡店门口，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看着林泽宇的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后怕，还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林总……我……”他搓着手，声音沙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泽宇把施工图纸卷起来还给刘工头，拍了拍王德才的肩膀：“什么都不用说。你配合施工就行，今天下午门头模板就到了，明天早上就能装上。你正常开门做生意，晚上闭店之后工人进去改管道，不会影响你白天营业。”

王德才连连点头，眼眶微微发红。他转身去拉卷帘门的时候，动作很快，像是一秒都不想再耽误了。卷帘门哗啦一声拉上去的时候，周围响起了几声零星的掌声，不知道是哪个围观的学生带的头，然后掌声连成了一小片。

林泽宇被那阵掌声弄得愣了一下。他转头看了一眼围观的人群——几个穿着江城大学校服的女生正在冲他竖大拇指，旁边一个卖煎饼的大叔朝他笑着点了点头。他不太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转身朝刘工头那边走去，假装没看到那些目光。

张伟从人群外面钻进来，挤到他旁边，脸上的表情又兴奋又后怕：“林哥我刚才在街口那边吓得够呛，我寻思那个钱大民今天是来砸场子的，我都准备打110了，结果你三两下把他怼跑了。你那个施工方案是什么时候定的？我怎么不知道？”

“昨晚。”林泽宇边走边说，“王德才那种人，你跟他硬碰硬没用，得把他的借口一个一个堵死。他想说停业影响生意，我就给他不停业的方案。他想说统一风格影响辨识度，我就告诉他换个新门头反而可以做一波宣传。你把他所有不配合的理由都拆掉了，他就没有理由不配合了。”

张伟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崇拜的光：“林哥你是真会盘人啊…”

林泽宇没有接这个话茬。他走到街口站定，目光扫过整条街——工人们已经分成了两组，一组在最前面的奶茶店门口拆旧门头，一组在中间的文具店门口测量尺寸。锤子敲击的声音和电钻的嗡鸣声此起彼伏，在冬日上午清亮的空气里交织成一片忙碌的声响。

那些正在施工的铺位旁边，商户们有的站在门口看着，有的在帮忙递工具，有的则正在跟工人沟通细节。孙老板搬了一箱矿泉水放在门口招呼工人们喝水，炸鸡店的王德才正在自己动手拆那块掉了字的旧招牌。

整条街活了。那种活不是商业意义上的、冷冰冰的"项目在推进"，而是另一种更具体的、更鲜活的活——每个人都在动，每个人都在参与，每个人都在这个共同的空间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林泽宇转头询问道：“对了，这两天是谁在替我送外卖？”

张伟在旁边看着这一切，忽然转头问了一句：“是王浩，之后再过几天再招外卖员吧，咱们目前先把这件事给他搞定，哦，对了，林哥，你接下来打算干嘛？”

林泽宇想了想，目光依然落在那条正在变化的街上：“先把这条街的硬装做完，元旦之前开业。然后配合江城大学的学期节奏做一波开业活动。南边那块地等慕容远山那边谈好了再启动，赵恒的项目开春之后动工。一步一步来，急不得。”

他说完收回目光，朝奶茶店的方向走去。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下张伟：“对了，那个钱大民今天走了，但他堂哥钱大友那边肯定还会有点小动作。你帮我盯一下钱大友最近的动向，别让他暗地里搞什么名堂。”

张伟用力点了点头：“放心林哥，包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