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慕容集团回来的第二天早上，林泽宇照常出现在奶茶店里。沈梦雪正在往冰箱里摆新到的鲜奶，看到他进门就扬了扬下巴：“那边桌子上有个文件袋，早上有人送来的，说是给你的。”

林泽宇走过去拿起文件袋拆开，里面是一份装订整齐的方案书，封面印着"江城大学西门商业街整体改造规划（终稿）"。翻到最后一页，署名处赫然签着设计公司的公章和设计师的亲笔签名，日期就是今天。

他正要细看，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出来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林总你好，我是西华街那个商铺的租户，姓孙。听说你收了整条街，我想问问房租的事，能不能见个面聊？”

林泽宇看着这条短信，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西门商业街七间铺子，他确实收了产权，但那七间里目前有五间是正在出租的状态，租户都是在这条街上经营多年的老商户。之前产权在钱大友和另外两个房东手里的时候，租约都是各签各的，现在产权集中到了他手里，租户的合同衔接确实是个需要处理的问题。

他想了想，回了两个字：“几点？”

那边秒回：“上午十点，我在我铺子里等你。”

林泽宇看了一下手机上的时间，九点二十。他把方案书放在吧台上，跟沈梦雪打了个招呼：“我出去一趟。”

他骑着小电驴到西门商业街的时候，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早高峰的学生流刚过，但零零散散的学生和附近居民依然在街上进进出出。他沿着街走了一段，找到了短信里说的那个铺子，是一家卖文具和文创用品的小店，门面不大，但橱窗布置得挺用心，里面挂着一些手绘明信片和帆布包，看起来生意应该不差。

他推门走进去，门口的风铃叮咚响了一声。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戴着眼镜，穿着一件蓝色工作围裙，正在往货架上摆新到的笔记本。看到林泽宇进来，他先是一愣，然后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迎了上来：“您是林总？”

“嗯，你叫我小林就行。”林泽宇扫了一眼店内，“您难道就是孙老板？”

“对，孙志明。”孙老板搓了搓手，表情介于紧张和热切之间，指了指旁边的折叠椅，“林总坐，坐下聊。我给你倒杯水。”

林泽宇在椅子上坐下来，接过了孙老板递来的纸杯。孙老板在他对面搬了个塑料凳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像是憋了一肚子话但不知道怎么开口。他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说：“林总，我在这条街上开店开了九年了，从原来那个旧市场一直做到现在这个位置。这条街上所有的商户里，我可能是待得最久的一个。”

林泽宇点了点头，没有打断他。

孙老板继续往下说：“之前钱大友收房租的时候，每年都涨一点，我们也习惯了。前阵子听说铺子都被您收了，我这心里就七上八下的，不知道这房租要涨成什么样。"他说到这里看了林泽宇一眼，又赶紧补充道，"当然，我不是说您会乱涨价，我就是想问问，咱们这个续租的事…”

林泽宇端着纸杯没有急着喝。他看着孙老板那张写满了不安的脸，开口问了一句：“孙老板，你现在的月租是多少？”

“五千三。”

“那你的营业额大概在什么水平？”

孙老板愣了一下，他显然没料到林泽宇会问得这么细：“一个月…好的时候能做个五六万，差的时候三四万的样子。刨掉进货、人工、水电，剩的也不多。”

林泽宇点了点头，把纸杯放到旁边的货架上：“孙老板，我今天来就是想告诉你几件事。第一，我接手之后房租不涨，按原来的标准续签。第二，这条街的整体规划，你的文具店在这个位置上我觉得合适，你可以继续做。”

孙老板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整个人像松了口气似的肩膀都垮下来了几分：“真的？那太好了林总，我本来还担心…”

“但是我有个条件。”林泽宇打断了他，“这条街的改造方案里，你的店门头要统一换，风格跟整条街保持一致，费用我出，你配合装修时间就行。另外，我建议你调整一下货品结构，把纯文具的比重降低一些，增加文创类、设计类、学生手作类的产品。这条街改造之后定位会往中高端走，如果你的货品还是以低端文具为主，早晚会被淘汰。”

孙老板听得连连点头，脸上的不安已经变成了专注：“林总说得有道理，我其实也感觉到这几年低端文具越来越不好卖了，学生们愿意花更多钱买好看的东西。我最近也在琢磨这个事，就是一个人瞎琢磨没个头绪。”

“回头我让人出一个针对你们这些商户的经营建议方案，不强制，但你们可以参考。”林泽宇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不存在的灰，“孙老板，你安心开店，有什么困难直接来找我。这条街改造之后不会亏待任何一个老商户的。”

孙老板站起来连声道谢，送林泽宇到门口的时候，眼眶都有点发红。他站在店门口目送林泽宇离开的背影，转身回去之后对店员说的第一句话是：“这年轻人可以啊，看着年纪不大，做事比钱大友靠谱一百倍。”

林泽宇不知道孙老板的评价，他沿着商业街继续往前走，挨家挨户把剩下四间在营业的铺子都走了一遍。态度都差不多，先稳住老租户的心，告诉他们房租不涨、长期续约、配合改造升级。大多数商户的反应跟孙老板差不多，从最初的紧张不安到后来的松了一口气，再到期盼改造尽快完成。

只有一家例外。

那是一家炸鸡店，在街尾最靠里的位置，门头油腻腻的，招牌上的字掉了一半也没补。林泽宇推门进去的时候闻到一股浓重的油炸味混合着油烟气息，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胖男人，正低头刷手机，头都没抬。

“老板，我是这条街新的产权方，”林泽宇站在柜台前，“过来聊一下续租的事。”

胖男人抬起头，上下扫了林泽宇一眼，慢吞吞地放下手机：“哦，你就是那个把整条街买下来的年轻老板？听说你挺有钱的，连恒泰都让你收拾了？”

林泽宇没接这个话头：“你现在的月租是四千，我接手之后维持不变。但这条街马上要整体改造，你的店需要配合翻新门头和内部环境，费用我出。”

胖男人往后一靠，双手抱胸，嘴角挂着一丝不屑的笑：“改造？我这店开了五年了，生意一直挺好，我不需要改造。你爱改改别人的去，别碰我的店。”

“整条街统一风格，”林泽宇的语气没变，“你的店是这条街上唯一一家不配合的，会影响整体效果。”

“那我不管。”胖男人耸了耸肩，“反正我租约还有半年呢，你有本事半年后再来跟我谈。现在我这店该怎么开还怎么开。”

林泽宇看着他，安静了两秒。然后他点了点头：“行，那就半年后再谈。”他转身走出了炸鸡店，门合上的时候身后传来胖男人哼了一声的动静，带着一种"我赢了"的得意。

林泽宇站在门口掏出手机给张伟发了条消息：“街尾那家炸鸡店的租户叫什么名字？他之前跟钱大友签的租约还有多久到期？”

张伟的回复几乎秒到：“那人叫王德才，租约还有五个月零二十天。他的合同里有一条约定，如果产权变更，新房东可以用三个月租金作为违约金提前解除租约。就是说——林哥你现在随时可以让他走人。”

林泽宇看完消息，回头透过玻璃门看了一眼里面那个正翘着腿刷短视频的胖男人。他想了想，没有立刻进去。他沿着街走回了奶茶店，坐下来喝了半杯水，然后拨了方律师的电话。

“方律师，西门商业街街尾那家炸鸡店的租约，你帮我走一下提前解约流程。违约金按合同约定付，给他三个月租金，三天之内办完。”

方律师在电话那头应了一声：“好的林总，我马上处理。”

挂了电话之后林泽宇把水杯放下，靠在椅子上闭了一会儿眼睛。他并不喜欢赶人走，但如果有人挡在路上不配合，他也不介意把障碍物挪开。整条街的规划必须在规定时间内完成，不能因为一家不愿意配合的店而拖累所有人的进度。

下午两点，林泽宇正在跟张伟讨论施工队的入场安排，手机响了。这次是慕容欣打来的，接起来之后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急促：“林泽宇，你看到今天江城商圈那个内部论坛了吗？有人发了个帖子，说你收购西门商业街是想把中小商户全部赶走建高档商场，还说你是资本推手，专门欺负小生意人。”

林泽宇愣了一下：“内部论坛？什么论坛？”

“江城商界的一个信息交流平台，大商户之间互通消息用的。那帖子今天早上发的，现在已经三百多条回复了。发帖的人IP查不出来，但内容里提到了你的全名和西门商业街的事，还附了一张你骑电驴的照片。"慕容欣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担忧，"这明显是有人故意在业内放风恶心你。你要是想查，我可以让我这边技术部门帮你看一下。”

林泽宇沉默了几秒。他脑子里把最近得罪过的人过了一遍，钱大友、赵恒、陈浩父子。钱大友已经被收拾老实了不可能再作妖，赵恒现在是合作伙伴也没动机做这种事，陈浩昨晚刚被他爸教训过，这会儿应该还在家里夹着尾巴做人。

但还有一个。今天上午那个炸鸡店的胖子，王德才。

“你帮我查一下那个帖子的发布时间，”林泽宇说，“顺便把那个帖子的截图发我。”

慕容欣动作很快，不到五分钟就把截图发了过来。林泽宇点开看了看，帖子的发帖时间显示是上午十点三十五——正好是他从炸鸡店走出来之后不久。他放大那张骑电驴的照片，拍摄角度明显是从街边一个低机位拍的，背景里隐隐能看到炸鸡店门口那块掉了一半字的招牌。

林泽宇把手机放下来，看着张伟：“你认识街尾炸鸡店那个老板的关系网吗？他有没有跟什么人走得很近？”

张伟想了想：“王德才？那人在这条街上做生意好几年了，跟谁都一般。但他表弟好像在钱大友那边干过活，也是做商铺中介的。”

“钱大友的表弟？”

“不是，是王德才的表弟在钱大友手下干过。这条街上的商户之间关系乱着呢，你认识我我认识你，一圈下来谁都跟谁沾点边。”张伟挠了挠头，“林哥你是怀疑那帖子是王德才发的？”

林泽宇没有回答。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站起来：“我再去一趟那家炸鸡店。”

他推门走进炸鸡店的时候，王德才正坐在柜台后面，看到林泽宇又来了，脸上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成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哟，林老板又来了？不是说了半年后再谈吗？”

林泽宇走到柜台前面站定，看着王德才的眼睛，开口第一句就直奔主题：“那个说我赶走中小商户的帖子，是你发的吧？”

王德才的表情僵了大概零点几秒。那是一个非常短暂的停顿，短到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林泽宇看到了。然后王德才咧嘴笑了笑：“林老板说什么帖子？我不知道啊。我一天到晚忙生意，哪有空看什么论坛帖子。”

“你上午说半年后再说租约的事，我走之后不到十分钟帖子就发了。”林泽宇的语气没有起伏，像是陈述一个已经查证完毕的事实，“照片的拍摄角度正好对着你店门口。王老板，你在这条街上做生意五年了，我不信你不知道这条街改造对整条街的好处。你之所以不愿意配合，是觉得我年轻好欺负，拖一拖就能多拿点补偿。”

王德才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他往后靠了靠椅子，声音提高了几分：“林老板你什么意思？你这是要往我头上扣帽子？我发什么帖子了你有证据吗？你没证据你在这儿跟我瞎扯什么？我告诉你——”

“王德才。”林泽宇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你他妈算个什么东西，你给你那个在钱大友手下干过的表弟打了电话，让他找人发的帖子，然后他找了个外包做网络公关的账号，用一台二手电脑在江城商贸城的公共WiFi下上传了内容。那个公共WiFi的监控摄像头正好对着那台电脑的屏幕，而那个路口距离你表弟的出租屋走路只要三分钟。你要我继续往下说吗？”

王德才的嘴巴张着，半个字都吐不出来。他看着林泽宇那张平静到令人发寒的脸，后背上的汗一层一层地渗出来，浸透了里面那件皱巴巴的衬衫。他张了好几次嘴，最后挤出来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铁皮：“你…你怎么知道的？”

“我找人查了。”林泽宇说，“上午你跟我说话的时候，我闻到你手边那杯茶跟平时不一样，像是招待客人用的。你一个人守店，平时喝茶自己喝，绝不会拿那种杯子。所以我猜你上午店里来过别人。去查了一下，果然是你表弟。”

王德才彻底说不出话了。他坐在那张油腻的塑料椅子上，整个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呆滞着。他本来觉得自己干的事神不知鬼不觉，就算被怀疑也找不到证据，但面前这个年轻人只用了一个上午就把整条线全部捋了出来，连他在店里用什么杯子喝茶都注意到了。

“王老板，我给你两个选择。”林泽宇双手撑在柜台台面上，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第一，你配合改造，我就当今天这事没发生过，帖子该删就删，你在街上继续开店做生意。第二，你现在就收拾东西走人，违约金我照付，但你的信誉在江城商界从此归零。你想清楚。”

王德才看着林泽宇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任何威胁的情绪，平静得像一面深不见底的湖水。但他恰恰知道，这种平静比任何威胁都可怕。他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垂下头，声音细若蚊吟：“我配合…林总，我配合。”

林泽宇直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柜台上：“明天上午施工队入场，你配合就行。帖子的事情你自己处理干净。”

他说完转身走出了炸鸡店。门合上的时候，风铃叮咚响了一声，在安静的午后巷子里格外清晰。林泽宇走出去十几步之后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慕容欣发来的消息：“帖子已经删了，发帖账号也注销了。你那边搞定了？”

林泽宇回了一个字：“嗯。哦，对了，话说回来，最近这几天我没送外卖，回头你给咱们店多招几个人手，这两天你先接替我送外卖，我把后面的事情先处理一下，最近事情有点多。”

他走到街口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头顶那条被老楼挤成细缝的天空，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脸上，暖洋洋的。西门商业街上的人流依然熙熙攘攘，学生们背着书包三三两两地走过，有人手里举着奶茶，有人在文具店门口驻足翻看新到的明信片。

林泽宇若有所思：“系统啊系统，难道只有我亲自送外卖，才能触发特殊任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