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工进行到第三天的时候，西门商业街的样子已经变了大半。七间铺子的旧门头全部拆除完毕，新的统一框架正在一个一个安装上去，浅灰色的铝板搭配暖木色的装饰条，风格干净利落，跟之前参差不齐的老旧门头比起来简直像换了条街。街面上新铺的防滑地砖已经铺到了中段，工人们正在用切割机修整边角，刺耳的切割声里夹杂着电钻的嗡鸣和锤子的敲击。

林泽宇蹲在街口检查新铺的地砖平整度，手指沿着砖缝摸了一遍，确认没有翘起的地方才站起来。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正要转身去奶茶店喝口水，余光瞥见街对面停了一辆黑色奥迪，车型低调但车牌号却有些扎眼，末尾三个数字是888。他在江城商圈混了这段时间，对这类车牌已经有了一些直觉上的判断。

奥迪车的车门打开了，一个穿着深驼色大衣的中年女人走了下来。她大约五十岁上下，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气质干练凌厉，一看就是那种在商场上发号施令惯了的人。她下车之后没有立刻过街，而是站在原地环顾了一圈整条街，目光从新铺的地砖扫到正在安装的门头框架，最后落在蹲在街边的林泽宇身上，停留了两秒。

然后她穿过马路走了过来。

“你是这条街的产权人？”中年女人在林泽宇面前站定，开口的声音清冷而不带感情，像是在确认一个既定事实。

林泽宇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灰：“是我，林泽宇。您是？”

“周明霞，”她说，“江城商业联合会的副会长。我今天过来是替联合会做一次例行走访，了解一下大学城商圈最近的变化情况。"她顿了一下，目光扫了一眼正在施工的铺子，"看起来你这边动静不小。”

林泽宇对这个名字没有印象，但"江城商业联合会"这个名头他在张伟那里听说过一次，据说是江城市政府支持下成立的一个半官方性质的商业协调组织，主要作用是维护江城商圈的市场秩序、协调商户之间的纠纷、偶尔也会参与一些商业规划的评审。他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这些信息，然后朝周明霞伸出手：“周会长好，欢迎指导。”

周明霞没有跟他握手。她低头看了一眼林泽宇伸出来的那只手，掌心里还沾着刚才摸地砖留下的灰，然后微微偏开了视线：“林老板，我这次来主要是想了解一下，你收购西门商业街之后，对这条街上的中小商户是怎么安排的。联合会最近收到了一些商户的反馈，说你对租户施加了压力，要求他们必须配合改造，否则就解约赶人。”

林泽宇把手收了回来，很自然地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双手插进外套兜里：“周会长说的'一些商户'，具体是哪家？”

“具体来源不便透露，联合会保护举报人的隐私。”周明霞推了一下眼镜，“但我需要林老板给我一个明确的答复，你是不是对那些不愿意配合改造的商户采取了强制手段？”

林泽宇看着她的眼睛，安静了两秒。他心里基本有数了，这条街上七间铺子的租户，除了王德才之外，其他六家都配合得很好，连王德才本人在那天的事情之后也老老实实地配合施工了。如果有人去联合会举报，那这个人多半不是街上的租户，而是某件跟他有过节的人。

钱大友的可能性最大。他堂弟钱大民上周刚在这条街上碰了一鼻子灰，扭头就去联合会告状，确实符合他们家族的行事风格。

“周会长，我这边的情况是，”林泽宇开口了，语气平和，“整条街七间铺子，六家商户已经签了续租协议，配合统一改造，房租维持不变。剩下那家起初有些顾虑，但在沟通之后也同意了配合，现在正在施工中。如果有人跟联合会反馈说我'强制赶人'，那我可以请周会长挨家挨户走一遍，问问这七家商户到底有没有人对我不满。”

周明霞沉默了几秒。她转过头看了一眼旁边正在施工的文具店，孙老板正好从店里搬了一箱水出来递给工人，看到周明霞的时候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打了个招呼：“周会长？您怎么来了？”

周明霞显然认识孙老板，语气比刚才温和了几分：“老孙，过来走走看看。你们这条街换了新产权人，感觉怎么样？”

孙老板放下水箱子走过来，擦了把汗，脸上的笑容很真诚：“挺好的周会长！林老板接手之后房租没涨，还给我们统一装修门面，费用他全出。前两天还专门找我聊了聊货品调整的事，说帮我做经营建议方案，我这心里踏实多了。比之前钱大友收租的时候强一百倍。”

周明霞听完这段话，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明显变化，但林泽宇注意到她的目光从孙老板身上移开的时候，在他脸上多停了一瞬。然后她转头看向旁边炸鸡店的方向，王德才正在门口擦新装上的玻璃门，门头的招牌已经换好了，干净敞亮，跟之前油腻腻的样子判若两店。

周明霞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她显然也认得这家炸鸡店的旧貌。

“周会长要去看看那家吗？”林泽宇在旁边说了一句，语气随意，“那家老板就是您说的'有顾虑'的那家，现在已经配合改造了。您当面问问他对我的意见，比听举报人说的准。”

周明霞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她迈步朝炸鸡店走去，步子不快不慢。林泽宇跟在旁边，隔着半步的距离，既不过分靠近也不刻意拉开。

王德才看到两人走过来，先是一愣，认出了周明霞之后赶紧放下手里的抹布迎了出来：“周会长？哎哟您怎么到我这小店来了？”

周明霞站在店门口看了看新换的门头和擦得透亮的玻璃门，目光又往店内扫了一眼——里面也重新收拾过了，墙面粉刷了一遍，原来油腻不堪的灶台区域装了新的排烟罩，整体干净了不少。她收回目光看着王德才：“老王，听说你这条街换了新产权人之后有些波折，我过来了解一下情况。”

王德才脸上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他下意识地看了林泽宇一眼，然后又快速收回目光，干咳了一声：“周会长，是有点波折…但都过去了。林老板给的条件其实挺好的，装修没让我停业，晚上工人来干白天的活，我白天正常做生意。门头换完之后今天早上好几个老顾客说店变好看了，生意比之前还好点。”

他说完搓了搓手，又补了一句：“之前是我不懂事，有点轴，差点把好事给耽误了。周会长您别听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我这店现在挺好。”

周明霞站在原地听完这番话，沉默了好几秒。她重新转向林泽宇，金丝眼镜后面的目光变得比刚才深沉了几分。她显然在做判断，自己今天来这一趟，到底是被人当枪使了，还是真的在履行职责。事实已经摆在了面前，整条街的商户都在给这个年轻人说好话，而她手里那份"举报信"的匿名性和模糊性就显得格外可疑。

“林老板，”周明霞终于开口了，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不少，“今天这趟走访，我了解了情况。联合会的工作主要是协调和维护公平，如果你这边确实没有强制赶人的行为，那我回去会做一个记录。”

林泽宇点了点头：“周会长随时可以再来走访，这条街随时欢迎。整改完成之后我还打算做一次开放日活动，到时候欢迎联合会来指导工作。”

周明霞没有接话，但嘴角那层紧绷的线条明显松弛了一些。她朝林泽宇微微颔首，算是一个点头致意，然后转身朝那辆黑色奥迪走去。她走了几步之后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林老板，联合会那边如果有人再拿这件事做文章，我会替你挡一下。”

林泽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谢谢周会长。”

黑色奥迪驶离街边，汇入主路的车流里消失了。林泽宇站在原地目送那辆车远去，然后掏出手机给张伟发了条消息：“你查一下钱大友那边最近有没有跟商业联合会的人接触过。”

张伟秒回：“查过了林哥！钱大友上周三晚上请了一个叫刘建明的人吃饭，那个人是联合会的办公室主任，管商户投诉受理的。我估计那份举报就是通过那个刘建明递上去的，但周明霞今天亲自来了，估计她回去之后这事儿就压下来了。”

林泽宇看完消息，把手机揣回兜里。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转身走回正在施工的街面上，弯腰捡起一块散落在地上的碎砖头，顺手扔进了旁边的建筑垃圾堆里。

下午的时候，慕容欣打来了电话。她的声音带着一种事后的轻松和得意：“林泽宇，听说今天商业联合会的周副会长亲自去你们那条街了？”

林泽宇正坐在奶茶店门口的台阶上喝水，听到这个"嗯"了一声：“还行，她亲自走了一圈，回去应该能查清楚是谁在背后搞小动作了。”

“我爸跟我说的，”慕容欣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可比你知道得多"的骄傲，“联合会那边的举报流程一般是办公室先受理，然后分给相关副会长去处理。周明霞这个人最讨厌被人当枪使，今天她去你那边走了一圈，发现商户都在给你说好话，回来肯定会查那个刘建明——就是你让张伟查的那个办公室主任。我爸说周明霞回去之后开了一个内部短会，当场把刘建明叫去问话了。”

林泽宇放下水杯，微微挑眉：“你爸消息这么灵通？”

“废话，慕容集团在江城做了三十年，联合会的副会长有好几个都是我爸的老熟人。你今天这条街上的事，我爸下午就知道了。”慕容欣笑了一声，“他让我转告你——钱大友那边你不用管了，联合会这边自然会收拾他。你在江城做生意不是一天两天，背后有人撑腰的感觉怎么样？”

林泽宇想了想，认真地回答：“还行，挺暖和的。”

慕容欣在电话那头被这个回答弄得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响了：“你这个人真是……人家说给你撑腰，你说挺暖和。你就不能正经说句'谢谢'吗？”

“谢谢。”林泽宇很配合地说了一句，然后补了一句，“但暖和也是真暖和。”